第591章 怀表的试炼(1/2)
伊万·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踩着结冰的人行道,公文包空荡荡地拍打着他的大腿。他刚被解雇——在伏尔加机械厂会计科干了二十年,最后只换来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扎伊采夫那张浮肿脸庞上一抹油腻的笑:“时代在进步,老伊万,我们需要年轻人的脑子。”他没敢提自己那笔被挪用的职工互助金,像所有伏尔加河畔被磨平棱角的石头一样咽下了苦涩。他裹紧单薄的旧大衣,寒风穿透布料,直刺骨髓。街角宣传栏上,一张新贴的告示墨迹未干:“住房委员会通知:根据第114号条例,伊万·索科洛夫须于三日内腾退列宁大街17号公寓3室,此房另有重要用途。违者按反社会寄生虫论处。”落款盖着鲜红的公章,像一块凝固的血痂。
雪越下越大,几乎迷了眼。他拐进一条窄巷,只想避开风头。巷子深处,一扇挂着褪色铜铃的木门半掩着,微弱的灯光和烤面包的暖香漏出来。门楣上歪斜地钉着块木牌,刻着“安娜的小铺”。伊万推门进去,铜铃发出破锣般的嘶响。
铺子小得仅容三张木桌,空气里混杂着伏特加、陈年灰尘和黑麦面包的酸味。炉火将熄,一个老妇人背对着门坐在阴影里,佝偻的身影几乎要融进墙壁。她面前摊着一本厚得能当凶器的账簿,羽毛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滴落,在纸页上洇开一朵朵绝望的黑花。
“伏特加,”伊万哑着嗓子说,把最后几枚硬币拍在油腻的桌面上,“最便宜的那种。”
老妇人缓缓转过身。炉火映照下,她脸上沟壑纵横,深得能埋下伏尔加河的泥沙。可她的眼睛却异常清亮,像两粒冻在冰层下的黑莓。她没说话,只将一只有豁口的锡杯推过来,杯中液体浑浊如泥浆水。伊万一饮而尽,劣质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心口的冰窟窿。他盯着炉膛里将熄的余烬,喃喃自语:“四十三岁了……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我前妻的名字。这数字今天咬了我一口,像只疯狗。你信吗?人总以为有个港湾,结果爬进去一看,满舱都是漏水的窟窿眼儿……”
老妇人枯枝般的手指在账簿上轻轻一点。伊万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账簿,而是一本封面斑驳、印着双头鹰徽记的《东正教圣徒行传》。她抬起眼,目光穿透伊万潦倒的躯壳:“孩子,你还在等谁来救你?等柳德米拉回心转意?等你那在萨拉托夫当小官僚的儿子德米特里寄来赡养费?还是等扎伊采夫良心发现,把你的钱吐出来?”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伏尔加河底沉船的呻吟,“听着,伊万·彼得罗维奇。生而为人,悦己是唯一的舟,困于他人,便是自沉的锚。你指望的避风港?哈!伏尔加河倒流那天,太阳从西边升起时,或许才存在。”
她枯瘦的手探进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伊万面前。那是一块沉甸甸的怀表,黄铜外壳布满古怪的螺旋纹路,玻璃表蒙下,没有数字,只有一圈用西里尔字母蚀刻的箴言:“时间不等人,人莫待时间”。表针纹丝不动,凝固在某个被遗忘的刻度上。
“拿着,”老妇人的声音突然变得空灵,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当世界崩塌时,它会给你片刻的喘息。记住,无人托底,唯有此物忠贞。伏尔加河见证过太多沉没的痴心妄想。”
伊万鬼使神差地抓起怀表。入手冰凉,却有一股微弱的搏动感,像一颗沉睡的金属心脏。他抬头想问什么,老妇人已消失不见。炉火彻底熄灭,铺子里漆黑一片,只有门楣上的铜铃在穿堂风里发出断续的、嘲弄般的轻响。桌上只余半杯浑浊的伏特加,和那本摊开的《圣徒行传》,书页翻动,停在圣谢尔盖驯服熊罴的插图上——那只熊的眼睛在昏暗中幽幽发绿。
伊万攥紧怀表冲进风雪。回到列宁大街17号那间阴冷的屋子,他拧亮昏黄的灯泡,把怀表放在油腻的窗台上。柳德米拉三年前卷走他最后一点积蓄时,连窗帘都没留下。窗外,伏尔加河在夜色里沉默奔流,冰层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像一具巨大尸骸的肋骨。他疲惫地坐在吱呀作响的旧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怀表冰凉的纹路。
就在指尖触到表盖搭扣的刹那,世界骤然凝固。
窗外,一片雪花悬停在半空,晶莹剔透,纹丝不动。远处工厂汽笛的嘶鸣被掐断在喉咙里,变成一个无声的、痛苦的形状。楼道里邻居高亢的争吵声、孩子的哭嚎、收音机里刺耳的新闻播报……所有声音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一种令人耳膜发胀的、绝对的寂静。伊万惊恐地环顾,屋里的灰尘颗粒悬浮在光柱中,如同亿万颗静止的星辰。他颤抖着走到窗边,街道上,行人保持着迈步的姿势僵立着,一辆电车悬在轨道上,车轮离地半寸,电火花凝固在集电杆顶端,幽蓝而诡异。整个伏尔加格勒,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下了暂停键。
唯有他,是这片凝固时空里唯一能呼吸、能移动的活物。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低头看向掌心——怀表的指针,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逆向旋转。
伊万跌跌撞撞跑上街头。静止的世界像一幅巨大而诡异的油画。他伸手戳了戳售货亭女售货员的脸颊,冰冷僵硬如蜡像。他掀开面包店柜台上的白布,刚出炉的黑麦面包散发着诱人的热气,永远停留在“新鲜”的瞬间。饥饿感猛烈袭来,他抓起一条面包大嚼,粗糙的颗粒在嘴里发出被无限拉长的、沉闷的“沙沙”声——这是凝固世界里唯一的声响。一辆高级伏尔加轿车斜停在路中央,车门虚掩。伊万拉开车门,驾驶座上,扎伊采夫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凝固着惊愕的表情,昂贵的皮手套搭在方向盘上。伊万毫不客气地搜刮走他内袋里的钱和证件,甚至摘下他手腕上沉甸甸的金表。他对着扎伊采夫凝固的耳朵低语:“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互助金的事,咱们‘慢慢’算。”他故意把“慢慢”二字咬得极重,带着一种病态的快意。这凝固的时空,成了他私藏的宝库,一个可以肆意报复的游乐场。他撬开国营商店紧闭的铁门,拿走伏特加、香肠、上好的奶油;他走进从未踏足过的“干部俱乐部”,在静止的歌舞升平中,给自己倒满水晶杯里的琥珀色液体。每一次拧动怀表,世界便为他一人停滞,每一次表针的逆向转动,都为他偷来一段无需面对现实的、奢侈的空白。他沉溺其中,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然而,镜中的景象开始让他不安。每次从凝固时空回归现实,梳妆镜里自己的影像似乎都苍老了一分。鬓角的白发刺眼地蔓延,眼下的乌青深如沟壑,松弛的皮肤下透出蜡黄的底色。他惊恐地抚摸脸颊,指尖传来陌生的、纸般的触感。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在现实中的时间感知开始错乱。炉子上一壶水烧开,沸腾的嘶鸣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邻居在楼道里倒垃圾的几分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严冬。怀表成了甜蜜的毒药,每一次使用,都在无声地窃取他生命的重量,换取偷来的浮华片刻。他站在静止的伏尔加河畔,冰层下河水凝固成幽蓝的琥珀,几条冻僵的鱼保持着挣扎的姿态。他突然感到彻骨的孤独——这无边的寂静里,连风声都消失了,只有他自己沉重的心跳,一声声敲打着永恒的牢笼。
他决定用这“神力”挽回柳德米拉。他记得她最贪恋西伯利亚商人带来的昂贵中国丝绸。在一个时间凝滞的午后,他撬开了市中心最大百货公司“古姆”的珠宝专柜(此刻它静止在伏尔加格勒),取走一条流光溢彩的翡翠项链。他回到现实,怀揣“礼物”,敲响了柳德米拉在工人新区的新家门。开门的是个陌生男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警惕地打量着他:“柳德米拉?她半年前就跟一个顿河畔罗斯托夫的商人跑啦!带着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滚开,老东西,别碍事!”门“砰”地关上,震落门框上的灰尘。伊万呆立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翡翠项链硌在口袋里,冰冷如蛇。他颤抖着掏出怀表,拧动发条——世界再次凝固。他固执地站在柳德米拉家门口,看着门内静止的时空里,柳德米拉和那个穿工装的男人正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廉价的伏特加和腌鲱鱼。柳德米拉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鲜活的笑容,正伸手去拿酒杯。伊万掏出翡翠项链,想挂上她的脖颈。就在项链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凝固的柳德米拉连同整个房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中倒影,剧烈地晃动、扭曲,然后“噗”地一声轻响,化作一团灰白色的、带着鱼腥味的雾气,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只剩下那枚翡翠孤零零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怀表在伊万手中剧烈发烫,表壳上的螺旋纹路仿佛活了过来,蛇一般缠绕他的手指。他惊惧地松手,怀表砸在地上,表盖弹开,里面的机芯竟是一团缓缓旋转的、粘稠如伏尔加河淤泥的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浮现出老妇人安娜·伊万诺夫娜那双清亮如冰湖的眼睛,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与嘲弄。
伊万踉跄着逃回家。现实中的敲门声震天响,砸得薄薄的木门板簌簌掉灰。门外是住房委员会的人,领头的是住在楼下的瓦西里——一个靠告密晋升的瘦高男人,脸上永远挂着油滑的谄笑,此刻却凶神恶煞:“索科洛夫!最后通牒!立刻腾房!你非法滞留,妨碍重要市政工程!这是命令,用诗写的,听清楚了!”他尖声念诵一张油印纸上的歪诗:
“伊万索科洛夫听仔细,
赖在房中不讲理,
拆掉你的破沙发,
好给功臣安新家!
逾期不走莫后悔,
送去劳改尝尝味!”
伊万浑身冰冷,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怀表。只要拧动它,就能让这些聒噪的苍蝇瞬间静音,让瓦西里凝固在跳脚骂街的丑态里。可指尖触到那滚烫的金属,镜中自己迅速衰老的面容、柳德米拉化作的灰雾、怀表里旋转的黑泥……种种景象如冰水灌顶。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不能再偷时间了!他用尽力气嘶吼:“滚!要拆就拆!我这就走!”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抓起桌上仅剩的半瓶伏特加,狠狠砸向门板。玻璃碎裂声中,瓦西里和跟班们咒骂着退开。伊万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摇摇欲坠的门,大口灌下残余的烈酒。火焰烧灼着喉咙,也烧尽了最后一丝侥幸。无人托底,这间小屋,从来就不是他的堡垒。
真正的崩塌在第二天降临。德米特里回来了,不是带着温情,而是穿着笔挺的制服,领章上缀着象征内务部下级官员的星星。他站在门口,眼神像打量一件待处理的废品:“父亲,组织上需要你的户口本和房产证明,配合瓦西里同志的工作。这是命令。”他递过来一张印着红头的文件,落款是“伏尔加格勒市净化社会寄生虫特别行动组”。伊万看着儿子年轻却毫无温度的脸,那身制服像一层冰冷的铁壳,隔绝了血脉。他想起老妇人的话:“等你那在萨拉托夫当小官僚的儿子……”心被狠狠揪紧。他颤抖着问:“德米特里,就为了这身皮,你连亲爹都不要了?我那些互助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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