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金丝雀和乌鸦(1/2)
大概是十二月下旬的某一天,伊万·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佝偻着背穿过结冰的街道。他刚在“工人食堂”排队买到了最后一块黑面包——排了足足两小时,双脚几乎冻在雪地里。面包硬得能砸死野狗,但伊万仍小心地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他住的“铁匠街区”是座被遗忘的蜂巢,灰黄色的赫鲁晓夫楼在暮色中彼此挤压,墙皮剥落处露出砖石溃烂的筋骨,每扇结霜的玻璃窗后都悬着一张苍白的脸。
伊万的老邻居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裹着毯子蜷在楼梯间,膝盖上摊开一本翻烂的《真理报》,煤油灯的火苗在他浑浊的眼珠里跳动。“听说市政厅又扣了供暖补贴,”他声音嘶哑,像生锈的铰链在摩擦,“锅炉房老米哈伊尔说,除非塞给稽查员三瓶伏特加,否则暖气片永远是冷的。”伊万默默点头,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面包塞给谢尔盖。老人枯瘦的手指抓住面包时,伊万瞥见他腕上凸起的青紫色血管——那是冻疮溃烂后结的痂。
“奥莉加……你姐姐今天寄钱来了吗?”谢尔盖突然问,喉结滚动了一下。伊万从口袋掏出皱巴巴的汇款单,数额小得可怜,汇款人地址是圣彼得堡涅瓦大街某栋光鲜公寓。数字在昏黄灯光下扭曲蠕动,像一条冰冷的蛇。“她总记得钱,”伊万把汇款单塞回去,指尖沾了油污,“但忘了人。”
他爬上七楼时,腿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走廊尽头那扇掉漆的绿铁门后,是他全部的世界:十二平米的单间,糊着旧报纸的天花板下悬着一盏裸露灯泡,小煤炉上炖着芜菁汤。墙角立着一台1972年产的“海鸥”牌收音机,是妻子柳芭还在世时买的。伊万掀开锅盖搅动汤勺,蒸汽模糊了玻璃窗。窗外,整座城市的灯火在雪幕中晕染成一片病态的橘红,像垂死者脸上最后的血色。
新年前三天,寒流突然加剧。气象台预报说气温会跌破零下四十度,报纸用加粗标题警告市民“严防非正常死亡”。伊万却发起高烧,盖着三条毛毯仍抖得像风中的铁皮。他想去城东诊所,但公交司机罢工了——他们抗议拖欠工资。拖着病躯走到半路,伊万在结冰的人行道上滑倒,额头撞上消防栓。血混着雪水流进脖领时,他听见远处工厂汽笛发出垂死般的嘶鸣。
意识模糊中,伊万感到有人把他拖进楼道。是底层开杂货铺的塔季扬娜。这个总被丈夫打得鼻青脸肿的女人用冻萝卜给他敷额头,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甜菜汤。“喝吧,老伊万,”她声音沙哑,“我男人今早跟稽查员喝酒去了,家里只剩这碗汤。”伊万刚咽下两口,塔季扬娜的丈夫谢苗突然踹门进来。这个壮硕的男人一把掀翻汤碗,揪住妻子头发往墙上撞:“贱货!偷我的汤喂穷鬼?”瓷片在伊万脸上划出血痕时,他看见塔季扬娜眼角的淤青像紫黑色的蝴蝶。
伊万在剧痛中昏睡过去。深夜,高烧将他灼醒。煤炉早已熄灭,窗玻璃结满冰花。他摸索着想点灯,却摸到收音机冰冷的旋钮。柳芭临终前说过:“收音机里有声音,人就不算孤魂。”他拧开开关,沙沙的电流噪音中突然插进圣彼得堡电台的新年特别节目。一个甜腻的女声正在念听众来信:“亲爱的弟弟伊万,你总说天冷记得添衣……今年我没生什么病,每天好好吃饭……谢谢你没有和别人一起消极生活……”信纸翻动的窸窣声清晰可闻,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伊万耳膜。他认得这语气——奥莉加每年新年贺卡都这么写,可她的字迹从未沾过叶卡捷琳堡的雪沫。
“骗子!”伊万嘶吼着砸向收音机,塑料外壳碎裂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灯泡突然爆裂,黑暗吞没一切。最后一丝意识里,他感到有冰冷的手指拂过他滚烫的眼睑。
殡仪馆的地下室阴冷如冰窖。伊万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俯视着铁床上覆盖白布的躯体。白布下凸起的轮廓陌生又熟悉——左脚小趾缺了半截,是年轻时在乌拉尔机械厂被钢锭压的;右手虎口有道月牙形疤,是柳芭教他削土豆时留下的。两个穿制服的工人嚼着葵花籽走进来,其中一人掀开白布啐了口唾沫:“又是铁匠街区的穷鬼,火化费都凑不齐吧?”
“管他呢,”另一人用铁钩勾住伊万脚踝往推车上拖,“反正明天市政厅来查账,这具和上个月跳楼的那个老太婆凑成双数,刚好填平焚化炉维修费的窟窿。”
伊万想怒吼,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见自己的尸体被粗暴地推进冷藏柜,柜门关闭的瞬间,缝隙里透出隔壁柜子渗出的暗红血水。这时,阴影里踱出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燕尾服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幽光。“新来的?”男人用银柄手杖敲敲地面,柜门应声而开,“我是瓦列里·阿列克谢耶维奇,这层楼的夜班主管。”他镜片后的眼睛细长如刀,手杖顶端雕着展翅的乌鸦。
伊万下意识后退,脊背却穿透了墙壁。瓦列里轻笑出声,领他穿过迷宫般的走廊。停尸间深处竟有间暖房:波斯地毯上立着镀金鸟笼,笼中关着只独眼渡鸦;壁炉烧着上等桦木,火光映着墙上褪色的沙皇全家福。瓦列里倒了两杯琥珀色液体:“伏特加,1912年沙皇加冕典礼的存酒。”
“我……已经死了?”伊万盯着杯中晃动的火光。
“准确地说,你处于‘账目待结算’状态。”瓦列里啜饮一口,“在叶卡捷琳堡,死亡只是另一份账单的开端。市政厅要求我们精确统计每个灵魂的‘社会价值’——活着时缴纳的税费、消耗的公共资源、对集体的贡献……”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重账簿。泛黄纸页上,伊万的名字旁密密麻麻记着:1961-1991年养老金缴纳记录(苏联时期)、供暖费欠缴(三年)、免费领取的三片阿司匹林(2023年流感季)……
最触目惊心的是红墨水批注:“情感负债:姐姐奥莉加·沃罗宁娜(圣彼得堡)累计汇款23,600卢布,折合情感价值7.8人时。实际亲情配额透支12.3人时。建议:遗产抵债。”
“亲情……能折算成钱?”伊万声音发颤。
“在罗刹国,一切都能标价。”瓦列里转动手杖,独眼渡鸦突然开口,声音像生锈铁片刮擦:“看窗边那个老教师!活着时被学生骂老棺材瓤子,死后账簿显示他教出了十七个工程师——市政厅给他免了火化费!”渡鸦扑棱着翅膀尖叫:“还有那个跳楼的老太婆!为给孙子买游戏机偷电缆,账簿却记着她二战时救过三个孤儿!多讽刺!”
伊万冲到窗前。铁栅栏外停着辆破旧的“伏尔加”轿车,穿貂皮大衣的奥莉加正和殡仪馆主任握手。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悲戚,手指却飞快在计算器上按动。“骨灰盒选最便宜的胶合板,”她压低声音,“但墓碑必须用意大利大理石,刻‘慈爱的姐姐长眠于此’——记者明天来拍照,我要登《圣彼得堡晚报》社会版。”
主任谄笑着点头:“您放心,账单会做成‘兄弟互助基金’项目,抵您公司今年的慈善税。”两人身后,工人们正把老太婆的尸体和伊万的尸体并排放上同一辆推车。老太婆青紫色的手腕上,腕表玻璃裂了缝——那是她用养老金买的假劳力士,表盘上凝固着她跳楼时刻的时间。
“为什么没人替我说话?”伊万捶打窗框,铁锈簌簌落下。
瓦列里用金边手帕擦拭眼镜:“人类最擅长遗忘。你邻居谢尔盖领了市政厅的封口费,塔季扬娜怕丈夫报复,至于奥莉加……”他翻开账簿最新一页,伊万看见自己的名字被红笔重重划掉,旁边批注:“无遗产,无社会关联度,建议按工业废料处理。”
渡鸦突然扑到窗框上,独眼直勾勾盯着伊万:“新年的钟声!快去伊赛特河桥头!那里有‘待结算者’最后的机会!”瓦列里脸色骤变,手杖狠狠砸向窗台。玻璃碎裂声中,伊万被一股寒风卷出窗外。
雪粒如钢砂抽打脸颊。伊万飘过沉睡的叶卡捷琳堡,霓虹灯在雪幕中晕染成诡异的光斑。街角岗亭里,警察裹着军毯打盹,收音机播放着市长的新年致辞:“……我市本年度死亡率下降3%,全赖集体农庄温暖工程……”伊万想撕碎这虚伪的广播,却穿过了岗亭墙壁。
伊赛特河在月光下泛着铁灰色波光,桥头矗立着一尊破损的列宁雕像。雪地上聚着十几个半透明身影,有穿工装裤的少年,有怀抱婴儿的年轻母亲,还有个戴红领巾的小女孩,她胸口的校徽别针还在渗血——1999年学校锅炉爆炸事故的遇难者。独眼渡鸦栖在列宁断裂的手指上。
“听好!”渡鸦声音刺破寒风,“新年钟响时,每个‘账目不清’的灵魂能回人间三小时。你们要找到活着时亏欠你们的人,让他们当众说出真相!否则——”它翅膀指向河面。冰层下,无数苍白手臂正缓缓摇摆,像水草般缠绕着沉没的自行车、童车和假牙。“沉入‘遗忘之渊’,永世为市政厅锅炉添燃料!”
伊万看向河面,冰层下竟有谢尔盖的脸!老人嘴唇开合,无声重复着:“别怪我……他们给了我一袋土豆……”旁边是塔季扬娜的丈夫谢苗,他脖颈缠着绞索,脚下踩着塔季扬娜的尸体。
“别分心!”渡鸦厉叫,“寻找你姐姐!她今夜在‘金鱼’餐厅参加商会晚宴——那里有你生前最后一张照片!”
远处东正教堂钟楼传来第一声轰鸣。雪地上群鬼开始消散,有的扑向住宅楼窗户,有的钻入地下管道。伊万感到身体变得凝实,踩在雪地发出咯吱声。他最后望了眼冰层下的谢尔盖,朝着城中心狂奔。雪花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在背后凝成一道冰晶轨迹。
“金鱼”餐厅的霓虹招牌在雪中闪烁如垂死者的瞳孔。伊万穿透旋转门时,水晶吊灯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大厅正在布置新年晚宴:长条桌上铺着亚麻餐巾,银质餐具摆成几何图案,侍者往香槟塔注入金黄色液体。奥莉加坐在主桌,珍珠项链在锁骨间流转光华,正用法语同德国商人谈机械轴承出口。
伊万的旧照片被镶在银框里,摆在奥莉加面前当席卡。照片上他抱着五岁的奥莉加站在乌拉尔山麓,背后是他们父母的小木屋——那屋子1978年被划入工业用地,补偿款全被奥莉加拿去读商学院。伊万伸手想碰照片,指尖却穿透玻璃。这时,侍者端着托盘经过,银盘边缘擦过伊万手臂,竟带起一串冰霜。
“灵体接触阳间物体会冻结。”瓦列里不知何时出现在香槟塔旁,燕尾服下摆滴着雪水,“用这个。”他抛来一枚锈蚀的铜币,上面刻着双头鹰徽记。“1917年沙皇最后的军饷,能让你短暂凝实。”
钟声敲到第七响。伊万握紧铜币冲向主桌。奥莉加正切开鹅肝,刀叉与瓷盘碰撞出清脆声响。“亲爱的同胞们,”她举杯微笑,“今年我司利润增长200%,全靠大家像兄弟姐妹般互助!”闪光灯此起彼伏,记者们记录着这位“新时代女性典范”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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