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怀表的试炼(2/2)
“过去的事,没有证据,不予置评。”德米特里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宣读公文,“另外,柳德米拉阿姨的事,我建议你停止无谓的幻想。她已与顿河畔罗斯托夫公民伊万诺夫同志合法登记。认清现实,对大家都好。”他顿了顿,公事公办地补充,“如果你拒不配合,根据第58条,我们可以以‘破坏市政建设’和‘思想落后’的罪名,将你送往顿巴斯的矿场。那里很需要你这样……有经验的劳动力。”
“你……”伊万喉咙哽咽,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绝望攫住了他。他掏出怀表,想让这张冷漠的脸在时光里定格,想质问这个被体制异化的儿子——可怀表在掌心滚烫如烙铁,表盖缝隙里渗出的黑雾带着河水的腥气。他终究没有拧动它。他颓然松开手,怀表“哐当”掉在桌面上。德米特里的目光扫过那古怪的黄铜物件,闪过一丝职业性的警惕,但很快被漠然覆盖。他收起文件,转身离去,皮靴踏在楼梯上,发出空洞而决绝的回响。每一步,都踩碎伊万心中最后一片依附的瓦砾。
当夜,伏尔加格勒下起了几十年未遇的暖冬雨夹雪。雨水混着雪粒,敲打着伊万空荡荡的窗户。他坐在黑暗里,桌上只点着一支残烛。怀表静静躺在桌角,表盖不知何时弹开了,里面的黑色雾气缓缓旋转,竟在烛光下勾勒出老妇人安娜·伊万诺夫娜的面容,那双冰湖般的眼睛直视着他。
“你终于明白了,伊万·彼得罗维奇,”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苍老而清晰,带着伏尔加河水的韵律,“无人会来。避风港是溺毙者的幻觉。你依赖儿子,儿子依赖体制;你依赖妻子,妻子依赖金钱;你依赖怀表,怀表吞噬你的命。这循环链上,人人皆是奴隶。”
伊万泪流满面,不是为了失去的屋檐,而是为了四十三年从未真正活过的自己。“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这块表?”
烛火猛地摇曳,老妇人的幻影在黑雾中凝实了几分,皱纹里沉淀着河流千年的故事:“伏尔加河的水,淹死过多少痴心妄想等待救赎的灵魂?这块‘时光之痂’,是河神对执迷者的试炼。它给你虚假的掌控,只为让你看清——当你把幸福的权柄交出去,哪怕交给一块表,你便成了它腹中的蛆虫。生而悦己,是唯一的生路。”她的身影开始淡去,声音却愈发清晰,“去河边,伊万。在旧水泵房,那里有你要的答案。记住,砸碎它,或被它吃掉。伏尔加河只托起自渡的舟。”
伊万猛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冲进混沌的雨雪夜。怀表在他口袋里剧烈搏动,像一颗垂死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抽走他一分力气。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投下昏黄模糊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长又揉碎。列宁大街17号那栋灰楼在身后迅速缩小,如同一个被遗弃的、巨大的棺椁。他奔向伏尔加河,奔向老城边缘那座废弃的旧水泵房——童年时,他和伙伴们曾在这里捉迷藏,听老人讲河神玛伦娜掳走负心汉的传说。雨水和泪水糊住他的视线,肺叶火烧火燎地疼,双腿灌铅般沉重。怀表在口袋里发烫,几乎要灼穿他的衣服,黑雾的低语在他耳边尖啸:“停下……用我……凝固这风雨……凝固这痛苦……”他咬紧牙关,咸腥的血味在口中弥漫,手指死死抠住口袋边缘,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不能停。这次,他必须用自己的双脚,踏进命运的河心。
旧水泵房矗立在河岸高坡上,半边墙体被河水侵蚀得坍塌下来,露出锈蚀的钢筋骨架,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钢铁巨兽骸骨。伊万喘息着推开腐朽的铁门,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里面弥漫着浓重的铁锈、河泥和某种生物腐烂的腥甜气味。月光从破洞的屋顶斜射进来,在积满污水的地面上投下惨白的光斑。屋子中央,水泵巨大的铸铁基座旁,站着那个老妇人——安娜·伊万诺夫娜。她不再是小铺里佝偻的身影,而是挺直了脊背,灰白的头发在月光下如流动的河水,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袍竟泛着粼粼水光。她脚下没有影子,积水中倒映的,不是她的身形,而是一尾巨大的、银鳞闪烁的鲟鱼虚影,缓缓摆尾。
“你来了,自渡者。”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带着水流的混响,“这块‘痂’,是伏尔加河千年怨气所凝。它诱惑绝望者,用偷来的时间喂养他们的痴妄,直到吸干最后一丝生气,化作河底的淤泥。你儿子?体制的齿轮早已碾碎他的心,他依赖那身制服带来的幻觉,如同你依赖这块铁。柳德米拉?她依赖的是永不满足的欲望,男人或金钱,只是她攀爬的藤蔓。扎伊采夫?他依赖的是权力阴影里滋生的蛆虫……无人例外。把幸福托付给易变的人心,如同在流沙上筑塔。”
伊万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精疲力竭,怀表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积水中,黑雾蒸腾而起,在月光下扭曲成一张张熟悉又痛苦的脸——柳德米拉贪婪的笑、德米特里冷漠的侧颜、扎伊采夫油腻的嘴脸、瓦西里谄媚的嘴……最后,那黑雾聚拢,竟化作伊万自己年轻时的面容,眼神充满不切实际的期待,怯懦又贪婪地伸出手,仿佛在抓取虚无缥缈的救赎。这幻影对着真实的伊万,露出了一个悲悯而讽刺的微笑。
“看啊,伊万,”老妇人——或者说,伏尔加河的守护灵——指向水中那痛苦的幻影,“这才是你真正的暴君。你对他人的期待,是你亲手锻造的枷锁,日夜鞭笞着你自己的灵魂。砸碎这块痂,或者,成为它下一块河泥。”
伊万盯着水中那个年轻的、充满期待的幻影,四十三年的委屈、不甘、卑微的祈求……所有沉甸甸的依附,此刻都化作了喉头的腥甜。他猛然抬头,眼中最后一丝软弱被决绝的火焰烧尽。他挣扎着爬起,踉跄扑向角落。那里斜倚着一根半人高的、锈迹斑斑的废弃铸铁管,是旧水泵拆下的残骸。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双手举起沉重的铁管,朝着水中那枚旋转着黑雾的怀表,朝着水中那个“年轻伊万”的脸,朝着四十三年来所有虚妄的期待,狠狠砸下!
“哐!!!”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水泵房内炸开!不是金属碎裂声,而是如同大坝决堤、万钧雷霆同时在耳畔轰鸣!刺目的白光从怀表碎裂处爆发,瞬间吞噬了月光、废墟、老妇人……伊万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掀飞,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
刺骨的寒冷将伊万唤醒。他发现自己仰面躺在水泵房外的泥泞河滩上,浑身湿透,雨水和雪粒肆无忌惮地砸在脸上。天已微明,灰白的光线笼罩着奔流不息的伏尔加河。水泵房那半塌的废墟依旧矗立,仿佛昨夜一切只是濒死的幻梦。他挣扎着坐起,浑身骨头散了架般疼痛,但一种奇异的轻松感却从心底蔓延开来——口袋空空如也,那块吞噬生命的怀表,连同所有的黑雾与幻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触手是粗糙的胡茬,皮肤松弛,皱纹深刻,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可这具躯壳里,却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彻底剜除了,轻盈得让他想对着这混沌的天地放声大笑,或者痛哭一场。
他踉跄着走向河边。河水裹挟着碎冰,浑浊而有力地奔涌,向着里海的方向。水面倒映着天空的阴云,也映出他自己苍老憔悴却异常平静的脸。他凝视着水中倒影,忽然弯下腰,掬起一捧刺骨的河水,狠狠洗去脸上的泥污和泪痕。冰冷刺骨,却让人无比清醒。
三个月后,伏尔加河在伏尔加格勒段解冻。巨大的冰排轰然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碎裂声,河水恢复了奔腾的脉搏。在旧水泵房下游约一公里的河湾处,一块避风的土坡上,支起了一个简陋却干净的木棚。棚顶盖着防水油毡,棚下支着一口黑黢黢的大铁锅,锅下炉火正旺,跳跃的火光映着伊万·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沟壑纵横却舒展的脸。
锅里翻滚着浓稠的红菜汤,甜菜根的深红、土豆的绵白、卷心菜的翠绿在热气中交融,浓郁的、带着莳萝清香的酸甜气息弥漫在湿润的空气里。伊万穿着厚实的粗呢外套,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手脚麻利地给顾客舀汤,盛上黑麦面包,收下几枚硬币或粮票。顾客有早起的纤夫,有等渡船的农妇,有下夜班的工人,甚至偶尔有巡逻至此、板着脸却忍不住被香气勾住的警察。伊万从不主动搭话,递上热汤时却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暖意。没人知道这沉默寡言的老头来历,只知他的红菜汤是伏尔加河畔一绝,热乎,实在,喝下去能驱散骨子里的寒气。
一个阳光温煦的午后,人不多。伊万坐在小马扎上,就着炉火的余温修补一个豁口的木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近,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锅里翻滚的汤。“爷爷,”她小声问,“能……能给我一小碗吗?我帮妈妈卖完了针线,她答应给我买吃的……可钱掉了……”她摊开脏兮兮的小手,掌心空空如也,只有几道被风吹裂的细小口子。
伊万没说话,只默默舀了满满一大碗最稠的汤,多放了一大块炖得软烂的牛肉和土豆,又掰了半块新鲜的黑麦面包放在碗沿,轻轻推到女孩面前。热气氤氲中,女孩眼睛瞬间亮了,连声道谢,捧着碗跑到河边石头上,小口小口珍惜地吃起来。
伊万看着女孩满足的侧影,嘴角微微上扬。他抬头望向奔流不息的伏尔加河,阳光在水面上洒下无数碎金。就在这粼粼波光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老妇人安娜·伊万诺夫娜。她不再佝偻,不再穿着破旧棉袍,而是化作一个穿着传统萨拉凡长裙的、十四五岁的金发少女,赤着脚站在齐膝深的清澈河水里。她弯下腰,掬起一捧水,水珠从她指间滴落,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她抬起头,对着伊万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纯粹、清澈、仿佛能融化伏尔加河千年寒冰的微笑。然后,她轻轻一跃,身影如水雾般消散在金色的波光与春风里,只余下河水永恒的低吟。
伊万收回目光,低头继续修补他的木勺。炉火噼啪作响,红菜汤的香气在春风里弥漫得更远。渡船的汽笛在河心悠长地鸣响,载着形形色色的人们,驶向对岸未知的生活。伊万知道,无人托底的深渊仍在每个人的脚下。但此刻,炉火正暖,汤锅沸腾,一双劳作的手能换来面包与尊严——这粗粝而真实的暖意,便是他亲手在荒芜河滩上,筑起的、坚不可摧的小小堡垒。
伏尔加河奔流不息,它从不承诺港湾,却以自身的奔涌,映照出所有在它岸边俯身掬水、自己解渴的人,那沉默而倔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