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 蒸汽民国(2/2)
更远处,横跨黑水河的一座钢铁桥梁引人注目。那是一座铆接结构的桁架桥,桥身上还能看到斑驳的锈迹和新鲜的油漆修补痕迹。一列冒着白烟、漆黑车身的蒸汽机车,正拖着七八节车厢,“况且况且”地缓缓从桥上驶过,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沉重而有节奏,车头烟囱喷出的火星在渐暗的天色中格外显眼。
码头方向,可以看到几艘冒着烟囱的蒸汽小火轮和更大的明轮轮船停泊,装卸货物的吊臂缓慢转动,码头上堆放着成山的货箱和麻袋,苦力们古铜色的脊背在重压下弯曲。
整个黑水镇,就像一幅未完成的、风格冲突的画卷:古老的河道与钢铁的桥梁共存,传统的手工作坊与冒烟的工厂比邻,长袍马褂与西装旗袍摩肩接踵,人力车与汽车争夺着街道的空间……这是一个被缓慢而坚定地拖入工业时代的旧镇,充满了生机、混乱、希望与挣扎。
李长生站在镇口的石牌坊下,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眼神锐利如鹰隼,快速捕捉着每一个细节:人们的表情、建筑的样式、流通的货物、可见的设施、空气的味道、声音的构成……所有这些信息,都在帮助他拼凑对这个道争世界“表层规则”的初步认知。
“李玄,到啦!”李虎的大嗓门打断了他的观察。敦厚的汉子擦了把汗,指着前方,“前面就是镇子了,咱们这车货要送到东街的‘福昌货栈’。你打算去哪儿落脚?有投奔的地方没?”
其他村民也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是啊李玄,镇上可不像村里,人生地不熟的。”
“要不先跟我去我姨家歇歇脚?”
“还是得先找个便宜客栈住下,再慢慢找活计。”
李长生收回目光,脸上露出符合“李玄”这个身份的、初来大地方的些许拘谨和感激,他朝众人抱了抱拳:
“多谢各位叔伯关心。我……我先自己转转,找个便宜住处安顿下来。不麻烦大家了。”
李虎看他主意已定,也不勉强,从怀里摸出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铜板,塞到李长生手里:“拿着,镇上东西贵,应急用。凡事小心,要是混不下去了,记得回村的路。”
其他几个相熟的村民也或多或少塞了点零碎吃食或几句叮嘱。乡野之人,虽有自己的精明与局限,但此刻流露出的朴质关怀,却也让李长生这具身体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暖意。
“多谢虎叔,多谢各位。”李长生再次郑重道谢,将铜板和干粮仔细收好。
简单的告别后,村民们驱赶着驴车,汇入青石街上喧闹的人流,向着东街方向而去。李长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店铺和人潮之中。
他转过身,面朝着这座蒸汽轰鸣、烟火交织的黑水镇。
怀里的钱袋沉甸甸的,那是卖田所得的银子。手中粗糙的长矛用破布裹着,像根不起眼的拐杖。包袱里是几件破衣和干粮。
孑然一身,前路未卜。
但他的眼神,却比在黑水村时更加明亮,更加深沉。
一个更广阔的舞台,更多未知的规则,更复杂的势力,以及……可能隐藏在各处的、属于另一个参局者的蛛丝马迹。
“那么,”李长生低声自语,迈开脚步,踏上了青石板街面,“开始吧。”
他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黑水镇滚滚的人潮与弥漫的蒸汽烟霭之中,如同水滴汇入江河,开始了在这片崭新天地的探索与挣扎。
属于李长生的道争,在这座混杂着古老河道与钢铁桥梁、回荡着胡琴声与蒸汽笛音的镇子里,揭开了新的篇章。
李长生走在黑水镇喧嚷的街道上,步伐不疾不徐。
街道上,穿着号坎的黄包车夫拉着客人飞奔,汗水浸透了后背;推着独轮车的货贩吆喝着“桂花赤豆糕,热乎的”;一个报童挥舞着油墨未干的报纸,尖声喊着:“看报看报!北边张大帅又打起来咯!看最新战报!”几个穿着学生装的青年聚在贴满招贴画的布告栏前,指着上面“抵制洋货,振兴国货”的标语,激动地争论着什么。
空气中混杂着煤烟、汗味、食物香气、劣质脂粉味、还有隐约的污水沟气息。各种声响——车轮声、脚步声、吆喝声、议价声、汽笛声、蒸汽管道漏气的嘶嘶声——交织成一片属于市井的、生机勃勃又略显刺耳的交响。
李长生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大脑在飞速处理信息:从人们的衣着判断大致阶层和消费水平;从店铺的种类和密集度推测镇子的经济结构和繁荣区域;从流通的货物窥见外部世界的工业渗透程度;从行人的神态、交谈的只言片语捕捉社会情绪和潜在矛盾。
他尤其注意那些与“力量”可能相关的场所:挂着“武”字招牌的拳馆,里面传来呼喝与击打沙袋的闷响;镇公所门口持着老套筒、穿着杂乱号衣的团丁,神色警惕地打量着路人;甚至码头苦力们搬运重物时鼓胀的肌肉和特殊的发力节奏,他都默默记下。
这个世界显然存在某种“武功”或“技击”体系,但层次、普及度、与外界“道”的关联,都需要进一步探查。
就在他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岔巷时,巷口阴影处,一个蜷缩在破草席上的身影,忽然发出了嘶哑的招呼。
“诶……那后生,慢走一步。”
李长生脚步微顿,侧目望去。那是个老乞丐,头发蓬乱花白,纠结成一绺绺,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布满污渍和破洞的棉袍,脚上趿拉着一双露出脚趾的破布鞋。他靠坐在墙根,面前摆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零星有几个铜板。
吸引李长生注意的,并非老乞丐的落魄,而是他招呼时那中气虽不足、却异常清晰的语调,以及……那双从乱发缝隙里透出的、一闪而过的精光。那眼神浑浊却锐利,不像寻常乞丐的麻木或乞怜,倒像浸透了风霜的老狼,在打量路过的猎物。
李长生停下脚步,转向巷口,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既不显得戒备过度,也留有反应余地。他没说话,只是用平静的目光看着对方。
老乞丐似乎对他的镇定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重点在他背着的长矛状包裹和虽然破旧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的衣着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引人好奇的语气:
“少年人……我看你筋骨……嗯,还算齐整,眼神也清亮,不像是那些浑浑噩噩的蠢物。走路带风,下盘虽虚浮,但骨架倒正……是个可造之材。”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光芒,像是诱惑,又像是试探。
“你……想不想学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