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卖田(2/2)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村里的大小事情见过太多。
这孩子,确实是被人逼到了墙角。他伸出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李长生瘦削的肩膀,触手尽是骨头,心中更是酸楚。
“唉……造孽啊。”老人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怜悯,
“你爹老实巴交一辈子,没想到走后还让你遭这份罪……罢了,罢了,人各有命。你既然铁了心,老头子我也拦不住。只是这卖田……非同小可,得按规矩来。”
“晚上吧,晚饭后,到祠堂来。卖田是大事,得请出祖宗规矩,当着村里老少爷们的面,立下契书,有个见证,免得日后扯皮。”
陈老村正顿了顿,又补充道,“价钱方面……你家那几块地,位置是偏了些,土也薄,但好歹是能长庄稼的熟地。我会尽量帮你说道,不让人压价太狠。”
李长生连忙躬身:“多谢陈爷爷。”
离开村正家,李长生能感觉到身后老人那复杂而沉重的目光。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这一步,是计划中必要的一环。用。
........
夜幕降临,青山村祠堂。
这是一座青砖灰瓦、略显破旧但庄严肃穆的建筑,是村里祭祖、议事的重地。
此刻,祠堂正厅里点起了好几盏油灯,光线昏黄却足够照亮。村里各家各户的当家男人,以及一些有头脸的老人,都被陈老村正请了过来,黑压压站了二三十人。
空气中弥漫着烟叶味、汗味和一种沉闷的气氛。
卖田,在这样的小山村,是足以震动全族的大事。
李长生走进祠堂时,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那目光里有惊诧,有同情,有惋惜,也有不解,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毕竟,卖祖产在很多人看来就是不肖。
“李玄来了。”
“唉,这孩子,真是……”
“没了田,以后可咋办哦……”
低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李长生眼角的余光扫过,看到了人群中的赵彪和疤脸。
两人抱着膀子,脸上带着看热闹的戏谑表情,但当他们听到李玄真要卖田时,眼中也闪过明显的讶异,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陈老村正清了清嗓子,祠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老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笔墨和粗糙的契纸,开始主持仪式。
他先向祖宗牌位禀告了此事,然后详细说明了李玄家要出售的田地位置、面积、等级,以及卖田的缘由。
接着,便是议价环节。陈老村正按照惯例,询问是否有本村人愿意接手。
几块贫瘠的边角地,位置又偏,愿意接手的人不多。
经过几轮简单的讨价还价,最终由村里两户田地相邻、想稍微扩充一下地界的人家共同买下。
“一共是四亩三分下等旱田,作价二十五两银子整。”陈老村正大声宣布,并将价格写在契书上。“可有异议?”
买地的两户人家摇头表示同意。围观村民也无人出声,这个价格在这种情势下,算得上公道,甚至略高于市价,显然是陈老村正暗中斡旋的结果。
“李玄,你可同意?”陈老村正看向李长生。
李长生点了点头:“同意。”
“那好,按手印吧。”
李长生走到案前,那两户买主也上前。陈老村正蘸了印泥,先让李长生在“立契人”处按下鲜红的手印,然后买主分别在“承买人”处按印,最后陈老村正作为“中见人”也按下了自己的指印。一份简陋却具有法律效力的田契就此成立。陈老村正将契书一式三份,买卖双方和中人各执一份。
交割也很简单。两户买主当场凑出了二十五两银子——大多是散碎银两,也有一些铜钱——用一个粗布钱袋装着,交给了陈老村正。陈老村正仔细清点后,转交给了李长生。
沉甸甸的钱袋入手,冰凉的触感透过粗布传来。李长生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都聚焦在这个钱袋上,其中有两道尤其炽热贪婪——来自赵彪和疤脸。
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未停。李长生将钱袋小心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向陈老村正和几位族老行礼后,转身离开了祠堂。
冬夜的寒风刺骨,村子里的土路没有灯火,只有零星窗户透出的微光。李长生走得不算快,脚步有些虚浮,仿佛揣着巨款心神不宁。刚走出祠堂所在的巷子,转入一条更偏僻的小路时,身后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李玄小子,站住!”
赵彪和疤脸一前一后堵住了他的去路。两人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狞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行啊小子,真把田卖了?二十五两,不少嘛!”赵彪搓着手,一步步逼近,“虎爷说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那二两银子,连本带利,现在该还了吧?剩下的钱嘛……嘿嘿,你小子带着这么多钱去镇上,路上可不安全,哥哥们帮你‘保管保管’怎么样?”
疤脸也阴笑着摸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识相点,把钱交出来,省得受皮肉之苦。田都卖了,还在乎这点钱?”
李长生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两人。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将手伸向背后——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用破布缠着头的长条状东西,一直被他背在身后,方才被宽大的破棉袄遮掩着。
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中,李长生抽出了那东西——赫然是一根削尖了的、足有七尺长的硬木长矛!矛身是他在破屋里找到的一根老房梁拆下来的硬木,矛头则是用那把破柴刀勉强削尖,又用火烤法略微硬化,虽然粗糙简陋,但锋锐处泛着冷光,在夜色中自有一股慑人的凶悍之气。
李长生双手握矛,身体微微前倾,矛尖稳稳地对准了靠得更近的赵彪。他的眼神不再是白日里那个病弱无助的少年,而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龇出獠牙的孤狼,冰冷、凶狠、带着不惜鱼死网破的决绝。
“钱,我会还。二两银子”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但谁想动其他的心思,想抢我李玄用祖产换来的活命钱——”
他手腕一抖,矛尖在赵彪咽喉前寸许处划过一道寒光。
“——那就先问问它答不答应。”
赵彪和疤脸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时懦弱寡言、病怏怏的李玄,竟然敢亮出武器,而且摆出如此悍不畏死的架势!那长矛虽然粗糙,但被一个红了眼的人攥在手里,谁先上谁就可能被捅个对穿!他们固然凶横,但也惜命,欺负软弱可以,真碰上不要命的,心里先怯了三分。
赵彪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色变幻。疤脸也停住了摸向腰间的手,眼神惊疑不定。
僵持了数息。
“……好!李玄,你有种!”赵彪色厉内荏地喝道
说罢,两人狠狠地瞪了李长生一眼,终究没敢动手,转身悻悻离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