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隋炀帝快意游龙舟,麻叔谋改葬大金仙(2/2)
隋炀帝遂将麻叔谋拿下,囚系狱中。
究竟叔谋何故剩出睢阳,却是别有原因。
麻叔谋本是个贪暴人物,从前奉旨开河,管什么民居多少。
当麻叔谋督工开掘时,工人在上源驿旁,才挖有丈余深浅,忽然看见
众人看见这个情形,都惊讶了起来。只得随着屋脊,一层一层,慢慢的挖掘下去。挖到是白石砌成,十分的坚固。正中间有两扇石门,关得严严稳稳,全没有一毫罅漏。
众人去推那门时,却又关得死紧,不能得开。
众丁夫商量道:“这屋定是古时帝王的坟墓,其中必有金钱宝物,我们大家何不打开了,各人拿些?也是辛辛苦苦一常”
有几个丁夫说道:“这个恐怕拿不得,我们人多嘴多,明日嚷得官府知道,其罪不小。”
又有几个丁夫说道:“老哥们忒也忠厚,我们是奉圣旨开河的人夫,又不是暗暗偷盗坟墓,又不是白日打枪。这石屋拦着官河,我们原该挖去,挖开了有什么金银财宝,大家随便拿些,有何罪过?”
众丁夫齐应一声:“老哥说得有理,该挖该挖!”
遂一齐将锹锄铲插,望着石门,没上没下的乱捣乱掘。谁想那门就像生铁铸的一般,任众人百般掘打,莫想动得分毫。众人打了一会,都吃惊道:“却也作怪,这不过是两扇石门,怎么许多铁器一毫也打它不动?”有几个说道:“还是我们众人命薄,不该得这一注横财,故天不容我们开。”
只因众夫说有金宝,早轰动了各营人夫,都一齐拢来,指望得横财。这一队也来乒乒乓乓打一阵,打不开去了;那一队也来乒乒乓乓打一阵,打不开去了。也有上屋凿打的,也有着底掘地的,大家忙活了半日,终不能有一痕入路。
众夫见轰得人多,恐怕弄出事来,慌忙报知队长。队长也不敢隐瞒,随即报知麻叔谋。
麻叔谋听了,心下暗想道:“此中定有宝物。”遂不会令孤达,竟独自个骑了一匹马,到河中来看。
看见是一间石屋,便问道:“你们为何不开了进去?”
众人答道:“百般掘打,俱不能开。”
麻叔谋道:“此乃白石制成,极坚极硬,你们这些软铁锹锄,如何打得它开?若用铁锥铁錾,一顿凿,何愁不开。”随传令叫石匠。不多时,石匠叫到,麻叔谋吩咐叫把石门凿开。众石匠一齐动手,乒乒乓乓,凿了半会,全不曾凿了一个痕露在门上。
麻叔谋看了大怒道:“你们何不用力狠凿?”
众石匠只得尽平生气力,凿将下去。轻凿犹可,凿重只凿得火星往外乱迸。石门上毫忽也不见动。
麻叔谋见了,十分大怒道:“难道是两扇石门就打它不开?”遂叫许多军士搭起一个木架,用绳索将绝大的石柱石板挂将起来去撞,撞碎了一块,又换一块,只撞得轰轰隆隆,就如雷鸣一般,也莫想得动分毫。
麻叔谋见这般撞也不能开,心下方才着慌道:“这也蹊跷,就是一块生铁,也要撞动,如何两扇石门就这般坚固?”心下十分沉吟惊惧。
麻叔谋寻思无计,只得差人请令狐达来商议。
令狐达闻请,随即便来。
麻叔谋将上项事情说了一遍。
令孤达又细细看了一,因说道:“老先生你看这一座坟墓,周围造得这样精工坚固,若不是古帝王的陵寝,定然是仙家的矿穴。就是凡人到此田地,也有几分神气,如何轻易便用锥凿去撞打?”
麻叔谋道:“若不撞打,如何开得!”
令孤达道:“若依学生的愚见论来,此中非神即仙,只该宣皇上的旨意,具礼焚香拜求,或者有可开之理。”
麻叔谋笑道:“撞打尚不能开,拜求如何有用?就是神仙,今已成冢中枯骨,未必便有灵若此!”
令狐达道:“鬼神之事,难以臆度,老先生不可忽略。”
麻叔谋心下虽不深信,然无可奈何,只得依从令孤达的建议,叫身边的人安排香案,与令孤达各穿了公服,一同望着石屋门口,焚香再拜。
拜罢,亲祝道:“开河都护麻叔谋同开河副使令孤达,奉大隋皇帝圣旨开挖淮河,道遇尊神仙矿,不能前进,伏望尊神垂鉴,开放墓门,容某等另选高原吉地,厚加迁葬,庶不负朝廷明旨,某等亦可免唐突之愆。”
祷祝未完,只见香案前忽然卷起一阵风来,刮得寒森森、冷飕飕,着实有些怕人。
怎见得?但见:就地几旋,无影无踪卷起;漫天一阵,扑头扑面吹来。
一霎时,满目沙灰飞作雾;须臾里,接天尘土滚如烟。
刮过去,心骨俱寒,疑有一团鬼气;飘将来,毫毛尽竖,岂无百丈神威。
冷冷飕飕,逼迫的红日无光;冥冥晦晦,荡漾的阴云有势。
四围刮杂,哪里辨东西南北;一气盘旋,如何分春夏秋冬。
也不是虎啸而生,也不是谷虚而起;也不乘一万里之长波,也不传廿四番之花信。只见如悲如泣如有声,来往墓门荡魂魄。
当下冷风卷起,麻叔谋吓得魂不附体,只是抖衣而战。
不多时,风过处,只听得一声响亮,两扇石门轻轻闪开。
麻叔谋见了,更是感觉惊慌,方信鬼神不可不敬。
麻叔谋定了定心神,方才同令孤达带领众人进石屋来看。
先看那两扇石门,里面又无闩,又无撑,再关过来看,却又轻便好开。不知为何那般撞打,丝毫不动。
众人看了,一个个都凛然骇怕。
麻叔谋再走进来,只见里面有几百盏漆灯点得雪亮,屋中照耀如白昼一般。四壁上皆是五彩画成的影致,两边都画奇花异草,怪兽珍禽。画的那蛟龙虎豹,就宛然如生。上面却画许多鬼神的形象,也有千手千眼的,也有三头六臂的,点缀得十分庄严肃静。
使人不敢不敬,不敢不畏。再走进第二层,只见正当中放着一个石匣,有四五尺长短,上面都是细细凿的花纹。麻叔谋见了,因心下有几分惧怯,便不敢轻易来开看。又转进看后一层,却是小小的一个圆洞。
从圆洞中发现得一口绝大棺木,麻叔谋怀疑棺内必有宝藏,揭盖启视,看见有一尸体,容貌如生,发从前覆,长过胸腹,此外别无珍宝,只搜得一石铭,上有古篆,多不能识。
令狐达道:“此石板定是个碑铭偈赞之类,须是看明了,方知它出处下落。”
麻叔谋道:“这些上古籀文,一时不能辨认,却是如何?”
令狐达说道:“人多智广,或者众人之中有能识的,也未可知。”
麻叔谋遂传令道:“不论官吏,不论丁夫,不论老幼男女,如有识得石上篆文者,即免其差役。”
发下令来,大家都巴不得要脱苦役,略认得几个篆字的,也来看上一会。
怎奈这篆文,乃仙家妙用,这些人民俗子,如何得能识破?你猜张字,我猜王字,大家译了一场,终莫能辨。
麻叔谋满心焦躁。
令狐达道:“不必心焦,隐逸之中,定有高人,可着人四下去访。”
麻叔谋又只得传下令说道:“不论军民人等,有能访得高贤隐士识此篆文者,丁夫免役,其余重赏。”
才发下令来,只见一个丁夫向前禀道:“小的认得一人,可以识此文。”
麻叔谋问道:“此人是谁?”
丁夫道:“小的乃下沛人,此人与小的同乡。这下沛地方,汉时曾有个神仙,叫做黄石公。此人因慕黄石公为人,就自家起一个号,叫做白石老人。这一村因他,遂顺口呼为白石村。”
丁夫接着说道:“村中相传说他有百十余岁。据小人的祖父说,他百十年前就是这个模样。如今鹤发童颜,步履如飞。此人无书不读,凡说的话,往往有些应验,其实像有几分仙意。这篆文若叫他看,定然认得。”
麻叔谋大喜道:“你就与我叫来,如认得出,我重重有赏。”
丁夫道:“此人道高德重,小人如何叫得他来?还求老爷差人去唤,或者肯来。”
令狐达道:“这话说得有理,山中有道之士,不事王侯,高尚其志,须加优礼相待,还该差人去请才是。”
麻叔谋遂拨了两匹马,发了一个名帖,又差两个吏人同丁夫去请。
去了半日,只见丁夫同了一个老人,也不骑马,竟步行而来。
将到面前,麻叔谋与令狐达将那老人仔细一看,怎生模样?只见他:鹤发蓬松,经莫有七八十岁的年纪;童颜鲜美,还不上十七八岁的姿容。两支黑瞳子,深入眼中;三缕白胡须,长垂腹下。眉棱骨高高耸起,手指甲曲曲蟠来。一双大耳轮,直压肩头;两道长眉毛,竟连鬓角。一顶破方巾,高罩寿星头;两只烂皂靴,斜穿仙鹤腿。文绉绉似东鲁夫子行来,慢腾腾如南极老人降下。
那白石老人见了麻叔谋、令狐达二人,也不行礼,竟只是朝上一个长揖。
二人见他仙风道骨,料不是凡庸之人,慌忙答礼。
白石老人说道:“老朽乃山谷野人,无知无识,蒙二位大人呼唤,不知有何吩咐?”
麻叔谋道:“我等奉朝廷严旨,开掘淮河,不期才掘得数里,忽有一石穴拦路,穴中有一个仙人遗蜕,我等不敢轻动。今幸搜得一个石碑,若认得碑上篆文,便有了出处下落。怎奈这篆文乃仙家字迹,下官等不能辨识。闻老翁多学有道,必知仙家玄奥,乞为指教。”
白石老人问道:“石碑在于何处?”麻叔谋随叫左右将石碑取至当面。
老人近前仔细看了一遍,说道:“此乃是个石铭。”
麻叔谋道:“既是石铭,求老翁读一遍与下官等听。”
白石老人道:“上边有大人的尊讳,老朽不敢唐突。”
令狐达道:“既如此,敢劳抄译出来。”随取纸笔,老人一一写出。二人细看上面说道:
我是大金仙,死来一千年。
数满一千年,背下有流泉。
得逢麻叔谋,葬我在高原。
发长至泥丸,更候一千年;
方登兜率天。
麻叔谋见连他姓名都先写在上面,惊讶不已,方信仙家妙用,自有神机。又服老人能识仙字,因复问道:“我等开河,得成大功否?”
老人道:“大人奉当今天子明旨,威权加于海内,大功何患不成。”麻叔谋又问道:“成功后富贵如何?”
老人道:“富贵小事,还有二金之喜。”麻叔谋道:“何谓二金?”老人道:“后来自知。”遂不肯说。
麻叔谋大喜,随取彩缎二匹,白金十两,以为谢礼。
老人笑道:“山僻野人,要此何用!”竟不肯受,依旧是一揖辞去。
正是:
山中抱道人,性命有至宝。
世上黄白金,视之同粪草。
麻叔谋见白石老人去了,随与令狐达商议道:“大金仙既前知今日之事,则我等替他改葬,料无妨矣。”
令狐达道:“改葬自然无妨,还须捡块好地。”
麻叔谋不敢亵狎,亲自来到城西,选择了一带又丰垄又茂盛的高原,另具棺椁,将大金仙加礼厚葬于上。即今大佛寺是其遗迹。
及掘至陈留,可巧有朝使到来,用少牢礼,并白璧一双,祭留侯张良庙中,向神假道(借道)。
祭拜完毕,顿时风起,白璧突然消失不见。
有一丁夫,乃是中牟人,人就顺口叫他中牟夫。
这中牟夫偶患心气疼,不能开挖,也是他造化好,刚刚遇着令狐达在前营,遂将他换到后边调理。
不期这一日,中牟夫疼痛难禁,行走不得,遂躲出营外,在一棵树根上坐了歇息。众人因他有病,也不来催他,遂一阵一阵的都去了。
这中牟夫坐了一会,因神情困倦,不觉竟昏昏睡去。及至醒来,早已东方月上。中牟夫着了一惊,忙走起看时,挖河人夫也不知去了多远,又不知晚了几时。幸喜得腹中疼痛好了,只得抖擞精神,趁着月光,沿着那条新挖的河道一直赶来。
走不上二三百步,只看见前面灯烛荧煌,许多人马之声呼喝而来。
中牟夫寻思道:“这山野地方,又是半夜三更,如何还有官府往来?”
正惊疑之际,只见人马执事早已走到前面,一队一队,甚是尊严,不像郡县官府模样。
过去了许多仪从,然后正中间簇拥着一位贵人出来。
那贵人头戴一顶有簪有缨的金冠,身穿一件半龙半蟒的衮服,骑了一匹白马,左右跟随都是锦衣花帽,中牟夫定睛细看,见是个王侯气象,方才慌了,忙忙的要往树林中去躲。
不期早被那贵人看见,叫一声“拿来!”左右不由分说,便将中牟夫带到面前。
中牟夫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下,半字也不能说出,只是战兢兢不住的磕头。
那贵人吩咐道:“不要着慌,不难为你。只要你带件东西还你家皇帝,就说我还他白璧一双,十二郎当宾于天。”
中牟夫听了忙说道:“小人乃开河的夫役,如何得见皇帝,带白璧还他?”
贵人答道:“只交付与你本官就是。你若隐瞒不报,我定拿来杀了!”
随叫左右将白璧付与中牟夫。中牟夫接璧,再要问时,那贵人早已跃马往西而去。去不上三五十步,一阵风过,那些灯火人马,俱忽然不见。
中牟夫吓了一身冷汗,方知是遇着神道。幸得月色皎洁,还有一二分仗胆,定了定神,因思道:“莫非做梦?”
却又一双白璧明明拿在手里,沉吟了一会,没做道理处,只得硬胆迎着月色向东而走。
中牟夫莫明其妙,跪拜受讫,不见贵人,当时非常惊愕,料知此璧,定有来历,不敢隐匿,即奉献给麻叔谋,并述所遇神人说的言语。
麻叔谋思想了一会,欲要奏知隋炀帝,又舍不得这双白璧,既到手又送了出去;欲要藏起白璧,竟不奏闻,又恐怕中牟夫乱传出去,将来隋炀帝知道甚是不便。
麻叔谋又揣度了半晌,心下只贪图白璧哪里还顾得中牟夫的性命!遂变转面皮,大怒道:“什么神道!什么白璧!分明是躲避差役,诡言惑众,都像你这般见神见鬼,这河道几时方能挖通?”
麻叔谋叫左右把中牟夫推出枭首示众。中牟夫忙上前分辩,怎挡得麻叔谋拍着几案大叫如雷,总不容他开口,一刀枭了。可怜中牟夫一条无辜的性命,明明被麻叔谋贪财害了。
后来隋炀帝缢死江都,在位虽有十三年,扣足只有十二年,才知十二郎三字,便是指着乃是隋炀帝。
麻叔谋贪匿白璧,复监工至雍邱,适有一祠宇当道,麻叔谋问为何祠?
村人答道:“古老相传,内有隐士墓,甚有灵兆。”
麻叔谋道:“何物隐士?敢当此冲?”
麻叔谋遂命丁夫入祠掘墓,才经数尺,忽然听得一声怪响,下露一洞,里面灯火荧荧,无人敢入。
独有武平郎将狄去邪,愿往一窥,麻叔谋喜道:“狄郎将胆量过人,真好算荆轲。聂政。一流哩。”
狄去邪扎束停当,用绳系腰,命役夫执住绳端,缒将下去。有诗咏道:
奋身下穴入幽城,聂政荆卿足并名;
若使逡巡甘却步,何来仙引得长生?
毕竟狄去邪所见何物,且待下章再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