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石雕古村与青石的沉凝(2/2)
离开石雕村,循着木屑的清意向南方穿越丘陵,三月后,一片被水乡环抱的村落出现在运河古道旁。
木船在船坞里静卧如沉睡的水兽,船坊的木料堆里躺着刨好的杉木板,几位老匠人坐在水边的木凳上,正用榫卯拼接船身,木槌敲击的声响在水面荡开涟漪,
空气中浮动着杉木的清香与桐油的醇厚——这里便是以手工打造木船闻名的“造船村”。
村口的老船坊前,坐着位正在量木的老汉,姓船,大家都叫他船老爹。
他的手掌被船钉硌出细密的茧子,指腹带着常年摩挲木料的光滑,却灵活地用鲁班尺丈量杉木板,刻度在他指间精准如量规。见众人走近,他举起一块处理好的船底板:
“这木料要选‘深山里的百年杉木’,木质细密、含脂量高,造出的木船能经五十年水泡不腐朽,越用越稳,现在的铁皮船看着坚固,却锈得像烂铁,三年就漏水变形。”
艾琳娜轻触船坊外一艘“乌篷船”的船舷,木板的拼接严丝合缝,杉木的天然浅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凑近能闻到木料特有的清香与桐油的气息,忍不住问:“老爹,这里的造船手艺传了很久吧?”
“两千九百年喽,”船老爹指着村后的运河码头,
“从春秋时,我们船家的先祖就以造船为生,那时造的‘楼船’,被诸侯用作战船,《越绝书》里都记着‘句践伐吴,大翼一艘,广一丈五尺二寸,长十丈’。
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学造船,光练凿榫就练了十年,师父说杉木是水乡的骨骼,要顺着它的肌理拼接,才能让木船藏着流水的坚实。”
他叹了口气,从船坊角落的木箱里取出几卷泛黄的船谱,上面用墨笔勾勒着船型的样式、榫卯的技法,标注着“货船宜宽大”“渔船要轻便”。
小托姆展开一卷船谱,宣纸已经被桐油浸成浅棕,上面的图样细致如工程图,还画着简单的工具图,
标注着“刨子需檀木制”“船钉要熟铁锻”。“这些是造船的秘诀吗?”
“是‘船经’,”船老爹的儿子船帆抱着一根刚刨好的龙骨走来,木料在他臂弯里泛着笔直的线条,
“我爷爷记的,哪片山林的杉木适合做船底,哪类船型该用‘燕尾榫’,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这木板的厚薄,”他指着船谱上的批注,
“是祖辈们用浮力试出来的,太厚则船沉,太薄则不耐撞,要像水鸟的骨骼,轻重相济才得势。”他指着最旧的一本,纸页边缘已经发黑发脆,
“这是宋朝时的,上面还记着荒年怎么省木料,说要把旧船拆了重造,拼新料做成‘子母船’,借结构补短板,既耐用又显巧思。”
沿着石板路往村里走,能看到不少废弃的船坊,地上散落着朽坏的船板,墙角堆着生锈的船钉,
只有几家仍在忙碌的作坊里,还飘着木屑与桐油的气息,老匠人们正用细麻线填补木板的缝隙,动作细致如缝补。“那家是‘祖船坊’,”
船老爹指着村中心的百年船坞,坞里还泊着明代传下的“漕运船”残骸,“村里的老人们轮流守着,说不能让这门手艺断了。
我小时候,全村人都围着杉木转,伐木时唱渔歌,刨木时比手准,晚上就在船坊里听老人讲‘郑和下西洋’的故事,哪像现在,年轻人都去城里开摩托艇了,村里静得能听见木槌敲打的‘咚咚’声。”
船坊旁的浸木池还盛着桐油与石灰的混合液,木板在液体中慢慢浸透,墙角的晾木架上摆着处理好的木料,
泛着均匀的深黄色,旁边的陶罐里盛着用来填缝的桐油灰,散发着淡淡的油香。
“这木料要‘三浸三晒’,”船老爹用砂纸轻磨船板边缘,木面渐渐露出细腻的纹理,
“桐油浸能防水,日晒能定形,机器切割的木板看着匀,却没这股子能抗浪的韧劲。
去年有人想把浸木池改成金属桶,用化学防腐剂,被老人们拦下来了,说这是村里的根,不能动。”
正说着,运河上来了几个开机动船的人,拿着游标卡尺测量船板厚度,嘴里念叨着“成本预算”“航运许可”。“是来订船的商户,”
船帆的脸色沉了沉,“他们说手工造船太慢,要我们用胶水粘合代替榫卯,还说要往船身刷油漆代替桐油,说这样更省事。
我们说这自然的木纹是杉木的本色,榫卯的咬合是力道的印记,他们还笑我们‘守着老船坞喝河水’。”
傍晚时分,夕阳为运河镀上一层金红,船老爹突然起身:“该装‘三桅渔船’的主桅杆了。”
众人跟着他走进“祖船坊”,只见他将整根杉木桅杆用“十字榫”固定在船底龙骨上,再用八根斜撑木从四周加固,
每一处榫接都严丝合缝,最后用麻绳将桅杆与船舷缠绕成“八字形”,确保航行时能抗住强风。“这装配要‘环环相扣’,”
船老爹解释,“木有关节,连接要借力,要像人的筋骨,相互支撑才稳固。
老辈人说,杉木记着匠人的心意,你对它用心,它就给你载物,就像在水乡生活,要懂协作才安稳。”
小托姆突然发现,某些木船的船尾刻着细小的印记,有的像波浪,有的像船帆。“这些是标记吗?”
“是‘船记’,”船老爹指着一艘旧船的尾板,那里刻着个小小的“船”字,
“老辈人传下来的,每个船匠都有自己的记,既是落款,也是保证。你看这个‘水波纹’,”他指着一艘传世漕船的舱壁,
“是我太爷爷刻的,说每艘船都要对得起杉木的馈赠,不能偷工减料,都是一辈辈人凿在木里的信誉。”
夜里,船坊的油灯亮着,船老爹在灯下教船帆做“企口缝”,将两块船板的边缘凿出凹凸槽,再用桐油灰填充拼接,确保滴水不漏。
“这细活要‘严丝合缝’,”
船老爹握着儿子的手控制凿刀,“深了则板歪,浅了则漏水,就像处世,要恰到好处才周全。”
他望着窗外的星空,“机器造的船快,可它刻不出‘船记’,那些拼接只是螺丝的固定,没有流水的魂。”
船帆突然说:“我打算把城里的汽修厂关了,回来学造船。”
船老爹愣了愣,随即往他手里塞了一把刨子:“好,好,回来就好,这杉木总要有人懂它的软和硬。”
接下来的几日,村里的老人们都行动起来,有的整理“船经”做档案,有的在船坊前演示造船,船老爹则带着船帆教孩子们选木、
凿榫,说就算铁皮船再多,这手工造船的手艺也不能丢,留着给后人看看老祖宗是怎么用杉木劈开波浪的。
当水运史专家赶来考察时,整个造船村都沸腾了。
他们看着“船经”上的记载,抚摸着那些带着“船记”的老木船,连连赞叹:“这是传统造船技艺的活化石啊,比任何现代船舶都有与水共生的智慧!”
离开造船村时,船老爹送给他们每人一只杉木小船模,
船身上只刻了简单的水纹,木板的接口处还留着手工凿刻的榫卯,握在手里能感受到木料的坚实与温润。
“这船模要放在水盆里,”他把船模递过来,带着桐油的醇厚,
“越泡越结实,就像这运河,流了千年,却藏着最沉稳的力量。木可以伐,可老祖宗的法子不能忘,那是用千年流水浸出的坚实。”
走在离村的路上,身后的造船村渐渐隐入水乡,木槌敲打的“咚咚”声仿佛还在水面回响。
小托姆托着杉木船模,感受着木料的光滑与分量,突然问:“下一站去哪?”
艾琳娜望着西方的峡谷,那里隐约有座栈道坊的轮廓。
“听说那边有个‘栈道村’,村里的匠人在悬崖上凿孔架木,栈道的木料经过火烤防腐后坚韧耐磨,一段栈道要修三月,越走越稳,只是现在,钢筋桥多了,手工栈道少了,凿孔的钢钎都快锈了……”
杉木的清香还在鼻尖萦绕,艾琳娜知道,无论是坚实的木船,还是泛黄的船经,那些藏在榫卯里的智慧,从不是对山林的掠夺,
而是与流水的共生——只要有人愿意守护这座村落,愿意传承造船的匠心,愿意把祖辈的生存哲学融入每一块杉木、
每一次拼接,就总能在交错的木纹中,载起生活的航程,也让那份流淌在船记里的坚韧,永远滋养着每个与运河相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