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1章 老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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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楼前的几辆大车上,装的都是些米面油,小蜜蜂的零食礼盒,加上牛奶、月饼,都是些品牌货,说不上多贵重,但胜在实用。
“一共六样,”刘忠达递给李乐一张清单,“总价算下来,四十一万七千多,不到四十二万。购物卡一人两百,是单独算的。”
张利民站在旁边,背着手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看了好一会儿,对李乐说道,“启华厂子还在的时候,逢年过节也发东西。那时候发的是带鱼、鱿鱼、海米、海带,整箱整箱的,职工们骑自行车驮着,后座上绑着纸箱,车把上挂着网兜,一路叮叮当当往回骑。”
他是目光有些恍惚,“有人都吃腻了,领了也不往家拿,直接当节礼送亲戚。”
李泉在旁边听了,笑道,“那行,以后咱也发,到时候一厂子都是腥味儿。”
张利民“嘿嘿”笑了几声,又对李乐说道,“那时候厂里效益好,发的比工资还多。后来效益不行了,先是发的少了,后来连工资都发不出,最后连个人影都没了。这一晃,十来年了。”
他说“十来年”的时候,李乐听得出那轻描淡写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顾邦看着几辆大车,皱了皱眉,凑到李乐跟前嘀咕,“小李总,这....四十多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这口子一开,往后逢年过节,都得惦记着,别为了面子上好看,到最后弄出个升米斗米的事儿......”
李乐回道,“我知道你的意思,虽然话是这么说,不过现在,稳定最大。老厂子刚盘活,得让人看见新东家不是光来扒地皮的。往后有规矩,按规矩来,效益好了多发,效益一般少发,没效益不发。这个理儿,得让大伙儿明白。”
顾邦点点头,“嗯,这比账,我单独列支,算并购整合期间的特殊支出。”
李乐又转向谢怀南,“谢总,你安排一下。东西就放这儿,通知退休职工和培训的工人,这两天分批来领。年纪大的、行动不便的,安排人给送家去。购物卡和东西一起发,当面点清签字,别出岔子。”
“明白。”谢怀南点头,“我让行政的人盯着,保证一户不落。”
“对了,发东西的时候,把话说到位,这是新厂不忘旧人,是情分,不是本分,这个理,得讲明白。”
“知道。”
安排妥当,一行人上了车。
车子出厂门,往西开了十来分钟,就到了四河镇。
这是海启县城所在的镇子,沿江而建,典型的县区规划,地方不大,热闹,如今搭上房地产和大基建的“东风”,各处都可见在建的楼盘和新修的城市设施,宛如一个大工地。
等穿过城区,GL8开进一条岔路,没多远,就瞧见一个夹在一溜海鲜馆中间的大门。
老式的两根水泥柱上架着角铁焊的门头,上头焊着几个锈迹斑斑的铁艺字,“启华造厂舍”。
风吹雨淋,红漆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船”和“宿”两个字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只剩下这五个字孤零零地悬在那儿,像一排生了锈的牙齿。
开进去,是一片老旧的住宅区,几十栋楼散落在院子里,高矮新旧不一,风格各异。
靠门口是五十年代建的赫鲁晓夫楼,灰砖墙,木窗棂,有的窗户用塑料布糊着,有的钉着木板。
楼顶的红瓦缺了好几块,露着黑乎乎的防水毡,被风吹得翘起一角,像是不情愿地掀开了旧疮疤。
再往里,是几栋筒子楼,长长的走廊串起一户户人家,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各色衣物。水泥栏杆锈蚀得厉害,有的地方钢筋都露了出来。
最里面的几栋,是八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单元楼,算是这院里最新的建筑。贴着白瓷砖,但大多已经发黄、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有些人家阳台加了塑钢窗,有些索性敞着,堆着花盆、纸箱、旧家具,乱糟糟的,像一床揉皱的被子,怎么也铺不平整。
车在院子里停下。李乐推门下车,脚下一松。
地上原本铺的是水泥,但早已风化得厉害,坑坑洼洼,积着前两天的雨水,泛着油污的光,不知是前几天雨水积的,还是从哪漫出来的。他皱了皱眉,抬脚迈过去。
张利民下车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一个穿着旧夹克的老头里面出来,个子不高,瘦,背微驼,头发花白,瞅着,精神还好。
“张厂长,来啦。”老头冲张利民点点头,目光又落在他身后的李乐几人身上,有些拘谨。
“蒋师傅,这是泉总,小李总,新厂的孙总......”张利民指着李乐几人介绍,“泉总,小李总,这是蒋德茂,原来厂里房管办的,家属院这边的情况,他最清楚。”
蒋德茂忙伸出手,“泉总好,李总好,各位领导好。”
几个人都握过来,“蒋师傅,麻烦您带我们转转,看看这儿的情况。”李乐说。
“不麻烦,不麻烦。”蒋师傅连声说,转身引路,“这边走,小心脚下。”
一行人跟着蒋师傅往里走。
院子很大,但规划得杂乱。楼和楼之间,当年修的自行车棚大多已经废弃,成了杂物堆放地,破沙发、烂木头、废弃的自行车、生锈的煤气罐,堆得满满当当。
头顶上,各种电线、网线、电视线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从这栋楼拉到那栋楼,有的垂得很低,个子高的得低头才能过。
地面就更不用说了。
水泥地面早已破碎,露出底下的泥土,一下雨就成了泥潭。
几处化粪池的井盖周围,有黄褐色的污水漫出来,在低洼处积成一摊,上头漂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杂物,散发出难以描述的味道。
垃圾倒是没乱扔,院子角落有几个绿色的垃圾桶,但都满了,溢出来的塑料袋、菜叶子、一次性饭盒散了一地,苍蝇嗡嗡地飞。
“这儿最早是五几年建的,”蒋师傅指着那几栋赫鲁晓夫楼,“那时候厂子刚搬到这儿,没地方住,就盖了这几栋楼,给技术骨干和老师傅住......红砖都是好砖,墙厚,冬暖夏凉。就是没厕所,每层一个公共水房、一个公共厕所。后来条件好了,家家户户自己接水管、改厕所,但管道都是自己拉的,乱。”
他领着众人走到一栋筒子楼前。
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破旧的面包车,车身锈迹斑斑,轮胎瘪着,车窗上落着厚厚的灰。
一个废弃的车棚,顶棚塌了大半,铁架子东倒西歪,里面堆着杂物,还有一堆装了袋的水泥,被雨淋得结成了硬块。
“这楼,住的人还多吗?”李乐问。
“不多了。”蒋德茂摇头,“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大多是些老人,厂子破产那会儿没地方去,或者不想走的。还有些租出去的,几十块钱一个月,租给在附近打工的。”
一群人围着楼转了一圈儿,又继续往前。
“这是六七十年代盖的筒子楼,”蒋师傅说,“那时候厂子规模大了,职工多了,就盖了这个。一层十八户,共用两个水房,一个厕所。那时候年轻工人多,一个屋里住四五个,热闹得很。逢年过节,走廊里摆上桌子喝酒,能从这头喝到那头。”
蒋德茂嘴角微微往上牵了牵,像在回忆什么,可又像在念一份沉甸甸的悼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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