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0章 我不明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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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华厂的办公楼是厂区里另一处“古董”。
一栋三层的巴洛克风格建筑,灰砖砌筑,白色窗套,屋顶是陡峭的孟莎式,中央耸立着一座四面钟楼。
据说是一几年的时候,一位曾留学欧洲的经理主持修建的,是当年“实业救国”“中西合璧”的典型产物。
这次改造,李乐特意叮嘱:不许拆,找专业的人,修旧如旧。钱,算他的。
脚手架刚刚拆除不久。外墙经过仔细清洗,破损的砖块用同色的老砖替换,白色装饰线条重新粉刷,窗框按照原来的颜色重新油漆。
钟楼修缮一新,那面老钟换上了新机芯,此刻指针正稳稳走动。
楼前的小花园也重新整理过,草坪修剪整齐,几株老桂树,已有米粒大小的花苞,空气里浮动着隐隐的甜香。
“这楼修得,比我家装修还仔细。”顾邦仰头看着,咂咂嘴。
“沪海请来的专门做历史建筑修复的团队,光设计方案就改了好几次。”谢怀南解释,“里面的木地板、楼梯扶手、天花线脚,能保留的都保留了,实在不行,按原样复刻。水电消防全部重做,暗敷,不能露明管破坏风貌。造价.....”
“我掏的钱,私房钱。”李乐嘟囔一句。
“哈哈哈哈~~~”
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
门内景象,有种时空交错的奇异感。
门厅高敞,水磨石拼花地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中央镶嵌的铜质厂徽被仔细擦亮。
老式的吊灯换上了新灯泡,投下暖黄的光。
墙壁下半截是黑胡桃木的护墙板,上半截是香槟色带着简约花纹的布艺墙纸。
前台是崭新的普拉达绿大理石前台,楼梯是宽阔的木楼梯,扶手雕着简单的卷草纹,漆面斑驳处特意做了“做旧”处理。踩上去,木板发出轻微而悦耳的“吱呀”声,那是老木头特有的问候。
走廊的墙上,挂着一些老照片,黑白或彩色的,记录着启华厂各个时期的模样。
有建厂初期的,一片荒滩上,搭着简陋的工棚,工人们光着膀子,挥汗如雨。有大建设时期的,车间里机器轰鸣,焊花飞溅,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戴着藤条帽,脸上洋溢着那个时代特有的、蓬勃的朝气。
有九十年代的,船坞里,一艘巨轮正在举行下水仪式,彩带飘扬,鞭炮齐鸣,人群欢呼。
也有新世纪的,厂区空空荡荡,设备锈迹斑斑,杂草丛生,只有几个老人,穿着褪色的工装,落寞地站在镜头前。
李乐在一张老照片前停下。照片里,是几个年轻人,站在一座尚未完工的船坞前,背景是一片荒滩。
照片的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启华船厂首届青工技术比武合影”。
“这是老张。”谢怀南指着照片里一个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的年轻人。
“那时候,我刚分到启华,当技术员。一晃,四十多年了。”张利民笑了笑。
二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门是旧式的木门,深褐色,门把是黄铜的,磨得锃亮。
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正在安装新的办公家具,和办公设施,电脑,打印机,液晶显示屏.....旧与新,在这里奇怪地共存着。
走廊尽头,推开一扇对开的门,里面是一间大会议室。
长长的会议桌是新打的,用了深色实木。椅子是带丝绒软垫的靠背椅,围着桌子摆了两圈。
一端墙上挂着投影幕布,旁边却还保留着老式的木质讲台。
阳光从高大的拱形窗户斜射进来,在深色地板上投下方形的影子。
空气里有老木头、旧纸张、新油漆和一丝淡淡樟脑丸混合的味道。
“这地方开会,感觉自己像个历史人物。”李乐拉开椅子坐了,摸了摸桌上的话筒。
“嗯,我不明白.....”李乐说了句。
“......”
“啊哈哈哈~~~~”
“行了,咱们说正事。”李乐敲了敲桌子,转头看向谢怀南和张利民。
“二厂区的改造,进度比盛和慢,难度大,大家都看到了。谢总,张厂长,你们压力最大。今天不看功劳,先说困难,哪些卡脖子,需要总部协调的,直接讲。”
谢怀南翻开笔记本,“李总,泉总,各位,目前二厂区改造,整体进度符合修订后的计划,但确实有几个难点。”
“很多地下隐蔽工程的老旧和资料缺失。比如全厂的排水系统,当年是雨污合流,管道图纸不全。这次要改成分流,施工中经常挖到图纸上没有的旧管、暗渠,甚至抗战时期修的防空洞,一挖就塌,只能边探边改,非常耽误工期,预算也超了.....”
“.....部分大型老旧设备的处置。有些建国初期的机床、锻锤,体量巨大,基础深,但已经完全报废,没有利用价值。拆除、运输、报废,都是麻烦......”
孙耀威插话,“设备处置,我和钢铁厂那边沟通过,他们可以报价。那些老机床,别看不能用,有些铸件是当年好钢。”
“可以。”李乐点头,“具体方案你们定,原则是安全、合规、价值最大化。谢总,你接着说。”
“施工交叉协调......生产区和改造区犬牙交错.....物流、安全、环保,协调量极大.....”
“还有,就是……人。”谢怀南看了眼张利民。
张利民接过话头,“我来说吧。厂子破产时,在册职工一千八百四十三人,离退休人员九百二十七人。破产清算,按政策给了补偿,走了一批,内退了一批,但还有六百多人,因为各种原因没走,或者走了又回来。”
“这些人的安置、劳动关系、历史欠账,是最大的包袱,也是最容易炸的雷。”
会议室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施工声,和远处江轮的汽笛。
“张厂长,您详细说说。”李乐坐直身体。
张利民从随身带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一摞用塑料夹子夹着的材料,纸张有些已经泛黄。
“问题分几大类。第一,资产权属不清。厂区土地一千二百亩,是不同时期划拨、征用、转让凑起来的。有七块地,合计大概一百五十亩,土地证缺失,或者证地不符,界址模糊。还有三十几处房产,主要是早期的仓库、附属用房,没有产权证。这些不弄清,后续融资、改造,甚至安全生产责任,都可能出问题。”
顾邦眉头皱起,“土地房产是根本。刘总,这块法律和确权手续,必须立刻跟进,请专业机构测绘、确权、补证。该找政府协调的,尽快打报告。费用单列,从并购专项资金里出。”
刘忠达点头:“已经和县里、市里自然资源局开了两次协调会,他们答应开辟绿色通道,但需要时间,也涉及一些历史遗留的税费问题。”
“该缴的合规税费,按政策缴。但属于历史政策原因的,要积极争取减免。顾总监,你配合刘总,把政策依据找足,该找的文件、纪要,哪怕几十年前的,也翻出来。”李乐说道。
“第二,是隐性债务和担保。”张利民翻过一页,“破产清算,明面上的债务了结了。但后来发现,九十年代表厂里为几家下属集体企业、还有当时县里两家乡镇企业,向银行提供过贷款担保。这些企业早黄了,银行当时没追偿,现在听说厂子盘活了,最近开始找上门。初步摸查,涉及本金大概八百多万,加上利息,不好说。”
“有担保合同吗?”顾邦问。
“有,但有些只有公章,没有当时法人代表签字,或者签字人已故。银行手里有,我们这边存底不全。”
“这种历史担保,诉讼时效可能过了,但银行真要搞,也是麻烦。”顾邦沉吟,“先让法务部研究,看能否从担保效力、时效、主债务清偿情况等方面入手。同时,和银行接触,看能不能协商,象征性补偿一点,了结掉。毕竟咱们现在是地方重点企业,银行也要考虑长期合作。”
“可以。以了结为首要目标,花钱买清净,但不能当冤大头。谈判底线你把握。”李乐对顾邦说。
“第三,是人员安置的遗留问题。”张利民的声音低了些,“主要是几类。一是两不找人员。”
“破产时没办正式离职,也没安排,自己出去谋生,现在听说厂子活了,又回来要说法,要补偿,要复工。大概有七八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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