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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9章 启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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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一场大酒,虽有打虎亲兄弟,终究还是多了。

哥俩在GL8后排一仰一卧,从通州到海启县这一路,鼾声此起彼伏,竟隐隐对上了拍子。

司机把车窗开了条缝,九月的江风灌进来,带着水腥和稻茬焚烧后淡淡的焦香,也吹不散车厢里那股残存的酒意。

车过大桥时,李乐迷迷瞪瞪睁了次眼。

天色还没亮透,东边云层里透出些青白的底色,像没洗净的旧床单,不远处的江面像一匹摊开的、起了毛边的旧绸子,几艘驳船拖着黑烟,慢吞吞地往雾深处钻。闭上眼,脑子里还嗡嗡响着昨晚的酒话、笑声。

等再睁开,车已驶进一条新修的柏油路。

远处能看见一片灰蓝色的厂房轮廓,和几根红色的高耸的塔吊。

阳光也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舞台上的追光灯,打在前面的某个屋顶、某片空地上,旋即又移开。

“到了?”

“到了,小李总。”司机回了一句。

李乐“嗯”了一声,搓了把脸坐直身子。

脑袋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又沉又胀,他看了眼窗外,路边的闪过一个指示牌,“长乐船舶由此向南”几个字在浅浅的光里泛着青白。

“几点了?”

“八点半不到。”

李乐叹口气,伸手拍了拍副驾上李泉的肩膀,李泉呼噜声停了一瞬,又接上了。又拍了几下,他才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啊?到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铁皮。

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个懒腰,摇了摇头,又把遮阳板扒拉下来,对着小镜子捋了捋头发,嘴里嘀咕,“以后,这红白黄三掺,可不行......”

“哥,你和钢铁厂跟那边喝过没有?”李乐拿起手边的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一抹嘴,问了句。

“喝过,咋了?”

“你说,要是让万安那帮人和钢铁厂、造船厂这三拨人凑一起喝酒,谁能赢?”

李泉摸出烟,点上一根,落下车窗,声音伴着风声,含混着,“不知道,这三家一个比一个能喝.....不行等过年时候,谁家出个场地,凑一起.....”

“还是别找事儿了,这一个个的.....诶,张师傅,停,停一下....”李乐一指路边的一个小超市。

车子一停,李乐拉开车门钻进超市,后面两辆别克车不明所以,跟着停下来,刘忠达几个人也下车。

等走过去,才瞧见李乐嘴里叼着一根,手里捏着一根老盐水冰棍,从店里出来。

“诶,你们下来干嘛?我就买个冰棍儿,一场酒弄得心里烧得慌,凉凉。”

刘忠达对李乐笑道,“正好,我们也凉凉,小李总,请客啊。”

“行吧行吧,都拿都拿。”

“小李总大气。”

“别超过一块五。”

“噫~~~~~”

一群人漱着冰棍重新上车,没一会儿,就拐进一条宽阔的柏油路。

路是新修的,还没划线,两侧的绿化带刚栽了树苗,光秃秃的枝干撑着几片黄叶。

再往前,一道大门出现在眼前。

水泥柱墩,银灰色的电动伸缩门,左侧是一块巨大的卧石,上刻“长乐船舶(海启)制造基地”字样,带着英文和logo,漆成金色,字体是标准印刷体,谈不上什么书法美感,典型的世纪初审美风格。

门卫室刷成米黄色,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穿制服的身影。电动栅门半开,一辆货车正缓缓驶入,车上的钢构件用雨布盖着,捆扎得结结实实。

车队停在门口,李乐先下了车,脚一落地,先是一阵江风迎面扑来,带着滩涂淤泥特有的、微咸的腥气,以及初秋草木将枯未枯的清涩。

门口已经候着一小群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穿着一件和盛和那边一样的银灰色工装,半敞着,露出里面的衬衫领带。

脸盘圆,肤色黝黑,最扎眼的是那口牙,嘴唇似乎总也包不住,微微龅着,让整张脸平添了几分憨厚,甚至……有点滑稽。

李乐想起一句话,“名似琼瑶男主,貌如乡村会计”。

谢怀南,闽省福船厂当年最年轻的生产副总,后来因为提拔他的领导退了,被新来的给穿了小鞋,最后自带干粮投奔了新成立的长乐船舶,之后被放在启华厂这边主持前期的改扩建工程。

谢怀南旁边,是个清瘦的老头。头发花白,稀疏地盖着头顶,皮肤是那种长期在江边风吹日晒形成的、沟壑纵横的深褐色,银灰色的工作服拉链拉到脖子。

张利民,原来启华厂的副厂长,当过车间主任、生产副厂长、经营副厂长,一直到厂子破产,是这座百年老厂最后一代“老人”。

启华破产后,作为留守管理小组的组长,守着这片厂区,眼看着设备生锈,眼看着工人离散,眼看着厂房残破,眼看着讨债的人一拨一拨地来,又空着手回去,一直到被长乐并购。

老头原想着功成身退,李乐又把人给返聘回来,负责处理遗留问题、协调地方关系。一是切实需要,再一个,也算是稳定人心。

“小李总,一路辛苦。”瞧见人,谢怀南快步迎上,说话带着闽地口音,语速极快。

“谢总,辛苦了。这大早上的,劳您在这儿等。”李乐伸手和谢怀南握了握,又转向张利民,“老厂长,怎么样,身子骨还成?”

老人握着李乐的手,上下打量,嘴角的笑纹深了几分,“挺好,有事儿干,就好。”

李泉这时候从车上下来,边系扣子边走过来,跟谢怀南和张利民握了握手。顾邦、孙耀威、陈建安、刘忠达等人也陆续下车。

寒暄简单,没太多虚词。

李乐环视一圈,厂区大门内的主干道刚刚铺完沥青,乌黑油亮,还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路旁堆着还没移走的施工材料:水泥管、红砖、一捆捆的钢筋。

更远处,几栋重新修葺厂房的蓝色彩钢瓦顶棚,泛着生涩的光。

“先去办公室坐坐?喝口茶,歇歇脚。”谢怀南问道。

李乐摆摆手,“不了,直接进厂看看。路上睡了一觉,正好活动活动。”

谢怀南点头,侧身引路,“那咱们就走着看。”

一队人沿着新铺的柏油路,往厂区深处走去。

作为百年老厂,这里的感觉比盛和那边要厚重的多。

走在厂区里,随处可见历史的层积感。

脚下的路是新铺的,可路旁偶尔还能见到残存的老铁轨,锈成了深褐色,半截埋在水泥里,像一根根筋脉。

“这边是原来的铆焊车间,民国二十七年建的,当时是国内最大的单跨厂房。”张利民指着路左一栋高大的建筑介绍。

厂房骨架是厚重的工字钢,屋顶新铺,旧砖缝被勾抹平整,破损的窗户换成了新的塑钢窗,换了新的电动门,墙上挂着新牌子,“分段装焊车间(一)”。

墙根处还堆着没来得及清理的建筑垃圾,碎砖块、水泥袋、生锈的钢筋头,被蓝白编织布盖着。

“建筑结构、地基都检测过,主体钢架再用个几十年都没问题,就是屋面做了更换,墙体做了加固和防水。”谢怀南补充道,“里面正在安装新的焊接平台和排烟系统,设备下周进场。”

李乐走近些,透过敞开的车间大门望进去。内部空间极高,光线从高处的气窗斜射下来,内墙做了防火处理,整个车间显得很敞亮。

地面重新浇筑了,平整的水泥地上,用黄漆划出了整齐的工位区和安全通道。

几个工人正在高处安装通风管道,电焊火花偶尔一闪,像暗夜里的萤火虫。

“老厂房改造,比新建还费事。”李泉在一旁说,“当初改造的时候,你给的要求是要保留工业的历史厚重感,又要满足现代生产要求,这一下,从管线、荷载、消防,全是麻烦,人家设计院那帮人没少挠头。”

“有些东西吧,该保留的还得保留,”李乐仰头看着那些厚重的、带着岁月包浆的工字钢,“这东西,现在有钱也买不来这份扎实。再说,这也是个念想。”

除了车间,沿着厂区的主路继续往江边走,沿途景象如同在一本修补好的老相册里穿行。

老式的露天行车轨道还架在半空,但轨道和轮子已经更换,谢怀南说原本要拆掉的,可设计院的那帮人保留这一段儿,可以当个厂区里雕塑。

一座五十年代建的红砖苏式水塔,已经被脚手架围了起来,脚手架上,有工人在施工。

张利民说,这水塔当年是厂里的地标。

“结构专家来看过,说主体还好,加固后能用。我们打算留着,也算个景观。”

李乐的目光从水塔扫过,落在一栋老建筑上,那是一栋青砖砌成的仓库,墙面斑驳,爬山虎从墙角蔓延到屋顶,叶子在秋风里泛着暗红。

“这栋也没拆?”他问。

“没拆。”张利民指着,“这是民国二十三年建的,原是启华的备件库。砖都是当时从宜兴窑上定制的,烧了整整半年。”他走近前,指着一块墙砖,“您看,这砖上还有款呢。”

李乐凑近看,果然,砖面上隐约有阴刻的文字,“启华”二字依稀可辨。他摸了摸那深深浅浅的刻痕,像是在触摸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挺好,”他说,“百年老厂,总得留下点什么给后人看。”

张利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走过那段旧厂区,视野骤然开阔。

这里都是新建的车间,几座巨大的钢结构厂房,统一的浅灰色,顶棚换成了新型的采光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但有些地方的墙面还未干透,洇着深色的水渍。

走进一座分段装焊车间,地面是新铺的耐磨环氧地坪,头顶是新装的LED照明灯阵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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