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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9章 启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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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偌大的车间里,设备还不多。几台崭新的数控切割机已经就位,用塑料布罩着,尚未拆封。

龙门吊的轨道铺好了,吊车本身却还没安装。地上整齐码放着一些钢板和型材,用枕木垫着,但数量不多,显得有些空旷。

有施工的人,手里拿着图纸或工具,低声交谈。

没有焊花,没有弧光,没有机器运转的轰鸣。那种静,不是死寂,是蓄势待发前的沉默,像一场大戏开场前,幕布后演员们屏息等待的片刻。

“这里,大概还要一个月。”谢怀南走在李乐身侧,指着那几台蒙着塑料布的切割机,“设备陆续在进,安装调试需要时间。工人也在分批到位,目前到岗的大概有一百多人,主要是管理和技术骨干,一线操作工还在招聘培训。”

李乐点点头,没说什么。他走到一台龙门式数控切割机前,弯腰看了看铭牌,上面是英文的型号、出厂日期、技术参数。

“梅塞尔的?”他问。“是。”谢怀南点头,“对了几家,这家的性价比高,性能也不差。同规格的进口设备,价格要贵一倍还多,交货期也长。咱们现在不追求一步到位,先把产能建起来,等以后订单稳定了,再逐步升级。”李乐直起身,目光扫过空旷的车间,“土建和设备,分别完成了多少?”

“土建,大概百分之八十。”谢怀南答得很快,“主体结构加固、屋面墙面翻新、地坪浇筑,都基本完成了。剩下的主要是水电气管网的收尾,和部分附属设施的装修。”

“设备呢?”

“百分之六十左右。关键的数控切割机、卷板机、油压机,都已经到位或正在安装。后续的焊接机器人、平面分段流水线、涂装设备,还在采购或运输中。”

李泉在旁边插了一句,“进度比计划慢了。”不是责备,是陈述。

“是慢了一点。”谢怀南没有辩解,“主要是两个原因。一是海启这边的地质条件比预想的复杂,地基处理多花了时间。二是一些关键设备,供应商的交货期延迟了,我们催了好几次,也没用。”

李乐笑了笑,“能理解。造船这行,供应链长,环节多,出点岔子是常事。关键是,要把控好节奏,别让设备等基建,也别让基建等设备。钱已经投进去了,早一天投产,早一天回本。慢慢来,但也不能不急。”

“明白。”

从新厂房区出来,一行人沿着厂区主干道,往江边走去。

远远地,便看见了那座巨大的坞体。

像一道深邃的伤疤,横亘在江岸与厂区之间。

混凝土的坞壁,坞底是新浇筑的水泥,平整如镜,尚未干透的养护薄膜还覆盖在上面,边缘用角铁压着,防止被风吹起。

坞门还未安装,只预留了巨大的门轴基座,像两颗被拔了牙的臼齿,空洞地朝天。

坞口处,江水拍打着临时围堰,发出沉闷的“咕咚”声,混着远处货轮的汽笛,成了此刻坞边唯一的声音。

李乐站在坞边,扶着临时架设的安全护栏,往下看。

十二三米的落差,让底下的工人变成了移动的小点。

“八万吨级。”陈建安走到李乐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图纸,“设计长度260米,宽42米,深13.5米。修造并举,既能满足八万吨级散货船、油轮、集装箱船的坞修,也能满足同等级新船的整体建造。”

李乐没接话。他看着坞底,视线从坞首扫到坞尾,又从坞尾扫回坞首,像是在用目光丈量它的尺寸。

他转过身,“陈总,你说的那个止水帷幕?”

“那边。”陈建安指了指。

“走,下去看看。”

一行人戴上安全帽,沿着坞壁外侧的一条便道,走到船坞靠江一侧的背面。

这里是一道由水泥和钢筋构成的、深埋地下的连续墙。

墙体表面粗糙,残留着模板的印痕和施工时渗出的水泥浆,在日晒雨淋下,形成深浅不一的色斑,像一幅抽象的地图。

墙根处,有一条浅浅的排水沟,沟里积着水,不深,但能看出在缓慢流动。

“就着了。”陈建安蹲下身,用手在墙体上拍了拍,“地下连续墙,厚度80厘米,深度26米,嵌入不透水层。理论上,能有效阻挡外围地下水渗入船坞。”他说“理论上”三个字时,语气微微一顿。李乐听出了那个停顿,也蹲下身,沿着墙根走了几步。

排水沟里的水,颜色比雨水深,带着淡淡的黄褐色,流速不急,但能感觉到它在动。

“渗漏?”他直起身,看向陈建安。

陈建安从地上捏起一根粉笔,在墙体上画了个圈,示意渗漏点的大致位置。

“初步检测,有三处。都在坞壁的施工缝附近。渗流量不大,目前每天大约十几立方。但如果放任不管,随着船坞使用年限增加,渗漏可能会加剧。”

李乐皱了皱眉,“原因呢?”

“两方面。”陈建安指着墙体上一处细微的裂缝,“一是当年施工技术和现在比又差距。”

“二是时间。这个坞建好,完成了建造任务之后,启华就没了活,一直到破产就没再用。一个空坞,没有水压,没有运营维护,这么多年下来,混凝土收缩、地基沉降,都可能导致细微裂缝。”

李泉在旁边听着,眉头拧成个疙瘩,“现在怎么处理?”

陈建安拍了拍手上的灰,“两个方案。第一,注浆堵漏。在渗漏点钻孔,注入特种浆液,填充裂缝,形成新的止水层。这个方案成本低,工期短,但治标不治本。浆液有寿命,可能过几年又会漏。”

“第二,重做止水帷幕。在现有连续墙外侧,再打一排新的桩,形成双层止水。这个方案,成本高,工期长。”他看向李乐,缓缓报出一个数字,“顾总监会上说了一点二亿,那是基于初步估算。实际上,如果按高标准做,可能要奔着一点五亿去。而且工期至少半年。”

江风吹过,把陈建安手里的图纸吹得哗哗作响。

李乐盯着那三处被红笔圈出的渗漏点。

半晌,“陈总,你倾向哪个?”陈建安沉吟了一下,“从技术角度,重做最稳妥。但这个坞,当初启华投资巨大,光是土建就花了六千多万,那还是十几年前的时候,现在拆了重来,代价太大。而且,工期拖半年,对生产计划影响也大。”

“所以?”

“所以,我倾向注浆堵漏。”陈建安说,“先堵住,让坞用起来。同时,建立监测系统,定期观测渗漏量和墙体变形。如果将来渗漏加剧,再做重做止水帷幕也不迟。船坞是个长期资产,边用边修,是常态。”

李乐点点头,又看向张利民,“老厂长,您觉得呢?”

张利民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蹲在墙根,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那道裂缝,像在触摸一道陈年的伤疤。

听到李乐问,他慢慢站起身,“这个坞,当年是启华厂最后一次接到国家任务改建的。我记得清清楚楚,浇筑底板那天,我们在工地上守了三天三夜,生怕出一点岔子。”

“后来,厂子不行了。”张利民的目光有些空茫,“这个坞,就一直空着,像一口没水的井。每次路过,心里都不是滋味。”

“现在,长乐来了,它终于能派上用场了。”他看着李乐,“小李总,这个坞,底子是好的,建坞的材料,都是用的最好的。不该为了省这点钱,把根子挖了。”

李乐听着,没立刻表态。他又看了看那三道裂缝,又看了看陈建安和张利民,最后,目光落在李泉脸上。

李泉摇摇头,那意思是,你定。

李乐想了半天,“这样。先请第三方做详细检测。不止这三处渗漏点,整个止水帷幕,都要彻底查一遍。查清楚了,再决定方案。技术问题,让专家说话。但也别只听一家之言,多请几家,交叉验证。”

他看向孙耀威和顾邦,“孙总,这事儿你把总,顾总再重新细核算,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不该花的钱,一分不多花。”

“要确保这个坞,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造船的最怕什么?最怕水。船在水里跑,坞在水边建。水,是朋友,也是敌人。对敌人,不能心存侥幸。”

一群人点头。

看完船坞,又去看了旁边的码头。启华厂拥有近八百米的深水岸线,这是它最宝贵的遗产。

水深负十二米,能停靠十万吨级船舶。在长江下游,这样的深水岸线,是稀缺资源,有钱也未必拿得到审批。

眼前的码头正在改造。

旧有的系船柱、护舷、水电桩大多已拆除,新的还没装上。混凝土码头面上,堆放着各种建材:钢筋、水泥、沙石,还有几台小型搅拌机。

工人三三两两,或在绑扎钢筋,或在浇筑混凝土墩。

一艘小型浮吊停在码头边,吊臂高高扬起,正缓缓吊起一块预制构件,往江里送。

远处的主航道上,几艘货轮正缓缓驶过,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满集装箱,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排移动的积木。

沿着码头走,有几艘老旧的工作艇靠在岸边,锈迹斑斑,船身用缆绳拴在系船柱上,随着江水轻轻晃动。

“这些船?”李乐指了指。

“启华的老底子。”谢怀南叹了口气,“两条拖轮,一条交通艇,还有几条驳船。都是八十年代造的,设备老化,船体锈蚀严重,但船壳还是好的。我们计划修一修,留着自用,买新的要花好几百万,修一下几十万就够了。”

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正在改造的舾装码头。

工人正在焊接舾装平台,焊花在晨光里迸射,弧光一闪一闪的。

“谢总,码头改造,大概什么时候能全部完成?”李泉问道。

“预计十一月底能完工。届时,两个五千吨级泊位,一个万吨级泊位,能同时停靠三艘船舶作业。码头起重能力,可以达到一百吨,满足中小型船舶的舾装和维修需求。”

“浮船坞呢?”

谢怀南指向码头对面,那里,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浮体,半潜在江水中,只露出部分坞墙,“去年刚做过特检,状态良好。目前正在调试,预计下个月就能投入使用。”

李乐转过身,站在码头前沿,江风浩荡。

浑浊的江水卷着泡沫,一下下拍打着岸壁,发出沉闷的“哗哗”声。

对岸的景物在薄雾中显得影影绰绰。江心,一艘满载的散货船正逆流上行,柴油机低沉的轰鸣隔着宽阔的江面传来。

“这岸线,这水深,放现在,批都批不下来。”李泉凑过来,扶着锈蚀的栏杆感叹,“当年老头子们是真有眼光。”

“扩建时,全厂职工义务劳动,肩挑手扛,填了半年。”张利民忽笑了笑,“我那时十六岁,刚进厂当学徒,也跟着抬土。一天下来,肩膀肿得馒头高。”

众人都静了静,只有风声江水声。

“老本吃完了,就看咱们怎么用了。”李乐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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