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五六章 福兮祸所依(2/2)
魏长乐心下一凛。
老院使果然是料事如神!
他心中也更加确定,老院使对石头寺的这两位和尚一定极为了解。
否则自己已经对明王有所了解,却根本料不到他们会提出收徒这样匪夷所思的要求,但老院使却一言中的,仿佛早已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左增明王抬手,招手让魏长乐过去,动作自然而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魏长乐心翼翼靠近过去,在距离窗户一步之遥处停下。
“你看楼下!”左增明王指了指窗户的缝隙。
魏长乐微凑过去,在阴影之中,透过窗户缝隙,对楼下的情况看得更加清楚。
整个藏经殿庭院内外,黑压压一片,少也有三百人上下。
所有虎贲卫都是严阵以待,弓弩手已搭箭上弦,刀盾手列阵在前,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连晨鸟都避开了这片区域,不敢在此停留。
“昨晚你带人前来之前,我们就已经事先来到这里。”左增明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而直接,“昨晚发生的一切,我们都很清楚。”
魏长乐感慨道:“幸亏二位……!”
“我们上了你的当。”左增明王天生金刚怒相,此刻眉头微皱,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你前去和我们道别,一副有去无回的样子,就是料定我们不会让你死,引导我们前来此地。”
两位明王虽然淳朴,但却不傻,事到如今,自然已经明白其中关窍。
魏长乐昨晚那番“临终告别”的表演,成功触动了他们的慈悲心。
魏长乐想要辩解,右损明王已经轻叹一声,接过话头:“你似乎杀死了一位权贵子弟,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后果。本王相信,如果他们冲进大殿内,你恐怕是活不成了。”
“明王明鉴!”魏长乐苦笑道:“事实确实如此。晚辈为了公道,杀死了辅国大将军的独生子……!”
“你杀了谁,与我们无关。”左增明王直截了当地,目光如炬,“本王只想问你,你想不想活下去?”
魏长乐点头,毫不犹豫:“蝼蚁尚有偷生之念。虽然昨晚击杀奸恶,我并不害怕死在这里,可是……如果能活下去,自然再好不过。两位明王如果出手,加上监察院弟兄……!”
“用不着!”左增明王淡淡道:“你们挟持了他们的将领,他们心有顾忌。只要有那将领在手,走出冥阑寺,并非难事。你的困境,不在这座寺庙,而是走出寺庙之后,如何从京城脱身,找到一个安全所在栖身。”
魏长乐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故意道:“明王的意思是?”
“你可以选择我二人之中任何一人,入我们门下。”左增明王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若你应允,此刻我二人便可带你离开这是非之地,纵有千军围困,亦难阻你我脚步。从此天高海阔,潜心大道,岂不胜过在朝堂江湖中挣扎求存,时刻有倾覆之危?”
“跟你们走?”魏长乐故作惊讶,“去石头寺?”
右损明王再次开口,语气多了一丝悠远,仿佛在描述一个令人向往的仙境:“武道巅峰,终有尽时;肉身皮囊,难免衰朽。入我门中,调和阴阳,淬炼神魂,虽不敢妄言长生不死,却可延年益寿,远超俗世百岁之限。悠悠岁月,方能穷究天地至理,得大自在。”
武道圣境、死里逃生、延年益寿……!
如果不是院使有过叮嘱,这些条件确实充满着极大的诱惑。
见魏长乐犹豫,左增明王立刻补充道:“我们是佛门法王,言出如山,绝不欺瞒。你现在入我门下,我们立刻带你走,无人能伤及你分毫。”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晨光中浮动的微尘在他眼前缓缓飘。
他再次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更深,语气诚恳而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两位明王厚爱,晚辈感激涕零。所许之道,确为无上妙境,令人心向往之。然晚辈身负皇命官责,更有诸多尘缘未了,恩怨未清。此刻心染红尘,执念深重,实难看破放下,皈依空门。若强行剃度,非但不得清净,反污宝山净地。还请明王体谅。”
阁楼内静了一瞬。
右损明王手中念珠拨动的声音再次响起,规律而轻微,如同心跳。
他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仿佛带着几分遗憾,又似有几分释然:“尘缘如网,缚心缠身。可惜,可惜。”
左增明王定定看着魏长乐,目光锐利如刀。
片刻,他的声音陡然转沉,带上了一种无形的威严:“魏长乐,你既已习得操控水谛之法,并用其御敌克险,无论你是否情愿,皆已算是五谛的门人。自今而后,你之言行,须受我们的法度约束。”
魏长乐心头一紧,知道这才是关键,是昨夜那救命法门的真正代价。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不闪不避,直视着左增明王:“明王的意思是?”
“五谛门人,不得卷入红尘俗世纷争。”左增明王语气威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如今不同于之前,必须遵守我们的法令戒律,但凡破戒,便要受惩处。”
“晚辈并非佛门子弟,难道要……?”魏长乐话未完,便被左增明王打断。
“不只是佛门戒律,另有五谛法令,你都要遵守。”左增明王的声音更加严厉,“让你入我门下,是给你庇护,一番好意。”
魏长乐心下发冷,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脑中划过鹤翁夫妇的影像,宁可放弃一切也要逃离石头寺的掌控。
还有传授自己水影流光的秦洛栀,显然也是从那边逃脱出来的。
众多高手都要逃离的地方,当然不是什么乐土。
看着两个老和尚的意思,分明有强行要将自己带去那边的意图。
那温和的言语之下,是冰冷无情的掌控欲。
魏长乐当然不可能接受。
“昨夜驭使之法,乃二位主动以秘音相授,解晚辈燃眉之急,救命之恩属实。”魏长乐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然晚辈事先并未恳求,更未应允任何条件。这便如同路遇饥者,赠其食水,救其性命,却不能在事后要求此人必须为仆为隶,否则便是背信。佛门讲求慈悲为怀,亦讲求缘法自在,强扭之缘,恐非善缘。”
两位明王闻言,对视一眼,神情都是肃然。
右损明王手中的念珠停住了,左增明王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们显然没料到魏长乐会如此反驳,言辞虽恭,逻辑却颇为犀利。
见两位明王沉默倾听,魏长乐便继续道,声音更加沉稳:“若二位觉得传授此法有所不妥,或恐晚辈滥用此力,为表诚意,晚辈甘愿请二位收回此法。或施以玄术,令晚辈忘却昨夜所闻之诀窍,回归之前懵懂状态。如此,因果两清,可好?”
这一番话,情理兼备,既点明对方主动施与的事实,又摆出愿意放弃这惊人力量的姿态,以退为进。
两位明王似乎没料到魏长乐会如此应对。
他们固然修为高深,见识广博,但似乎很少与人接触,应对这般红尘中磨砺出的机辩,似乎并非他们所长。
魏长乐提出的“收回”或“忘却”,更让他们有些错愕。
传授之法源于声音,已印入心神,强行“收回”或抹除记忆,涉及神魂之秘,非等闲手段可为。
“你们是佛门高僧,自然是讲道理的人。”魏长乐感慨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是你们主动传授法门,事后却又提出要求,这……似乎很不妥。两位法王难道不觉得,你们这等于是逼良为娼……!”
“住口!”左增明王怒道,金刚怒相更加明显,“我们何曾逼良为娼……!”
“是晚辈比喻不当,但这是我个人的感受。”魏长乐苦笑道,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当年是秦洛栀强行传功给我,这次又是你们主动传授法门,从始至终,我都是被动的。然后就因为你们的主动,却要给我定下各种规则,对我进行约束,这当真是佛门子弟所能为?”
他走到窗口边,竟然推开半掩的窗户。
清晨的凉风立刻涌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楼下虎贲卫的阵列更加清晰地展现在眼前,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晚辈不是牛马,自己的人生不希望被别人左右把持。”魏长乐微仰头,看向窗外的天空,“反正昨晚我已经闯下滔天大祸,可能待会儿就有更多的兵马杀过来,这次我应该是活不了了。我不愿意受法令律条约束,也不愿意死在别人手中,所以现在我似乎只有一条路可走……”
左增明王见他一只手放在窗棂上,预感到什么,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你要做什么?”
“跳下去,一了百了!”魏长乐淡淡道,语气平静得可怕,“你们逼我,外面的人要杀我,我无路可走了。只是对不住两位,还没帮你们找到秦洛栀……”
“胡闹!”右损明王轻叹道,终于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他的身形并不高大,但站起来的那一刻,却给人一种山岳般的压迫感。
“你自己过,蝼蚁尚且偷生,你又为何如此轻贱性命?我们并非逼你,只是……按法令行事而已。但你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魏长乐闻言,心下暗喜,面上却依然一副苦涩之态。
就在此时,他猛然从窗口俯瞰见,冥阑寺的前院,忽然出现一队人马,甲胄鲜明,刀剑寒光闪闪,已经从前门涌入,正迅速往藏经殿方向而来。
那队人马规模不,至少有百余人,而且装备精良,行动迅捷,显然不是普通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