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五六章 福兮祸所依(1/2)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胸腔内残存的痛楚让他动作略显迟滞。
“明王既在殿中,于情于理,属下该去拜谢救命之恩。”魏长乐声音很轻,“顺便看看他们是否果真在上面。”
老院使银须在晨光中微微颤动,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藏着难以捉摸的情绪。
虽然院使亲自出手,但此刻的局面仍旧岌岌可危,如履薄冰。
藏经殿被虎贲卫围得水泄不通,铜墙铁般的包围圈中,弓箭手早已搭箭上弦,刀刃在晨光下闪着冰冷的寒芒。
虎贲卫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冲进这座供奉经卷的圣地,却也绝不会放任监察院的人离开半步。
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紧张感,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座冥阑寺。
魏长乐心知,接下来的局面如何演变,完全取决于宫里和独孤家那边的反应。
独孤弋阳之死必然在独孤家掀起滔天巨浪,独孤陌白发人送黑发人,悲怒交加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一旦这位辅国大将军真要鱼死网破,神都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
真到了那个地步,独孤陌甚至可能直接与太后撕破脸面。
作为太后最重要的臂膀,监察院很可能首当其冲。
眼下院使就被困在藏经殿,独孤陌未必不会下令在此除掉太后的这条得力臂膀。
院使固然修为高深,但面对虎贲卫的千军万马,就算是真正的武道圣者也会力有不逮。
一旦增援到来,箭雨如蝗,刀山剑海,再高的修为也难抵千军万马之威。
必须突围。
这是唯一的生路。
李淳罡一人带着裂金锐士们突围,难如登天。
但如果能得到两位明王的援手……!
魏长乐心中盘算着,若能服那两位佛门法王在危难时刻出手相助,突围成功的可能性将大大增加。
然而老院使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深,眉宇间刻出深深的沟壑。
他抬手,银须在指尖捻动,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极重的分量——不只是眼前的危局,还有更深远的东西。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上去道谢,自然可以。但你须记住老夫接下来每一句话。”
魏长乐心头一凛,躬身道:“院使请讲。”
“明王授你控水谛之法,看似救命之恩,实则……祸福相依。”李淳罡目光如炬,紧紧盯住魏长乐,“这法门绝非轻易可授之物。他们昨夜传你,固然是救你性命,却也是在你的命脉之上,系上了一根你看不见的丝线。”
魏长乐感到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院使之意是……?”
“水谛之气,乃是五谛秘传之一,非其门人,不得染指,更不得习其驭使之道。”李淳罡语速很慢:“他们破例传你,必有后着。待你上去,无论那两位明王什么,提出何等诱人的条件,尤其是……”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犀利如刀,轻声道:“若是他们开口,要收你为徒,无论是以何种名目,许以何等惊天动地的造化,你都绝不能答应。”
魏长乐心头剧震,脱口道:“收我为徒?这……他们要我出家做和尚?”
“你身怀水谛,又得他们亲传驭使之术,已算半只脚踏入了他们的门槛。”李淳罡语气沉肃如古钟,“一旦成为他们的弟子,此生也就彻底与他们绑在一起。”
魏长乐听着,呼吸不由微微一窒。
这几句话虽然简短,却分明透露出极其重要的信息。
李淳罡怎会料定明王要收他为徒?
若不是对五谛乃至明王有深入了解,院使不可能做出如此预测。
“院使放心,属下打死也不答应。”魏长乐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倔强,“属下还不想剃光了头发去做和尚。”
“不是让老夫放心。”李淳罡平静道,目光却依然锐利,“这只是老夫对你的提醒。但如何抉择,终究还是由你自己做主……!”
魏长乐微点头,拱手道:“属下谨记院使教诲。”
......
......
藏经殿的木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级台阶都透着岁月的痕迹。
魏长乐上了二楼,这里的空气比一楼更加沉静,沉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二楼比想象中更为幽深空阔,显然不是藏书之处。
几根粗大的木柱撑起高高的穹顶,阳光从狭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一览无余,不见两位明王身影。
魏长乐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通往三楼的另一段楼梯。
这段楼梯更加陡峭狭窄。
三楼空间更为高挑,几乎触及殿宇穹顶。
这里似乎是藏经殿真正的“藏经”所在,靠墙立着数排高大的漆黑经柜,柜门紧闭,铜锁斑驳,散发着陈旧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
经柜上雕刻着繁复的佛经纹样,有些已经模糊不清,唯有中央的莲花图案还依稀可辨。
中央空出大片地方,唯有东面一扇窗户微微敞开。
左增明王依旧一袭简朴灰袍,身形魁梧如山,侧影如松,正透过窄的窗户缝隙,居高临下俯瞰庭院中的动静。
他的背影透着一种不动如山的沉稳,仿佛无论外面如何风起云涌,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右损明王则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双目微阖,面容平和,手中缓缓拨动着一串深褐色的念珠。
果然在这里!
魏长乐上前几步,在距离两人几步处停下,深深一揖,“晚辈拜谢两位明王昨夜救命传法之恩。”
右损明王拨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并未睁眼,嘴唇轻动。
“缘起缘灭,法尔如是。施主不必言谢。昨夜之声,是风吹幡动,还是心动?”
魏长乐微微一怔,这话似问非问,玄机暗藏。
他略作思索,恭声答道:“当时生死一线,晚辈心中只求生路,应是心动。但若无明王妙音如风,心念亦无从凭依。”
左增明王此时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平和,肤色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泽,虽然颌下留有白须,但肌肤光滑,没有一丝皱纹,看上去只像三十多岁的壮年人。
他望着魏长乐,目光深邃如古井:“心动,风动,幡动,皆在一念之间。你能于生死际领悟水谛流转之机,便是你自身慧根未泯。我二人,不过是指月之指。”
“指月之指,亦是明途所在。”魏长乐态度愈发恭敬,语气诚恳,“若无此指,晚辈恐已沉沦黑暗,不见月明。”
右损明王终于睁开双眼。
与左增明王不同,他天生一副慈悲苦相,眉眼间总是带着淡淡的悲悯,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苦难。
“魏施主,”右损明王缓缓开口,“你体内水谛之气,因狮罡而伏,因血经而激,因我二人之音而显。此气与你,羁绊已深。寻常武夫,得此气便是催命符,而你经脉特异,心脉有异象,反倒成了承载之器。此乃因果早定,非常理可度。”
果然,明王早就知道自己修过狮罡。
魏长乐心中暗忖,看来正如院使所言,在襄州把脉的时候,明王就已经看出了端倪。
也难怪他们敢秘音传声,教授操控水谛之法。
左增明王接过话头,声音比右损明王多了几分刚硬:“既然此气已为你所用,你便与五谛有了不解之缘。魏长乐,你可知这缘分之重?”
魏长乐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愈发沉稳,不露丝毫异色:“晚辈愚钝,还请明王指点。”
两位明王对视一眼,目光交汇间似乎传递了什么信息。
右损明王脸上露出一片慈和之色,开口道:“你根基不俗,心性坚韧,更难得有此机缘契合水谛。红尘浊浪,官海浮沉,不过虚幻泡影,徒耗光阴慧命。不若斩断俗缘,入我门下。我可传你更多妙法,假以时日,莫半步圣者,便是那武道圣者之境,乃至超脱武圣的玄妙领域,你亦未必不能触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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