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纣王(2/2)
“哈哈哈!”笑声如同沉雷滚过殿宇,震得梁柱间的灰尘都簌簌而下,“你这个人,有意思!言语怪异,却也有几分新奇。说,你到底是羌人还是夏人?”
“我都不是啊!我……我住在北方!”蔡斌急忙撇清,他可不想被定性为敌对部落成员。
“北方?”子受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兴趣更浓,“孤竹?山戎?东胡?”他报出了几个商朝北方着名的方国和部族名称,这些都是大商需要时时警惕或征伐的对象。
“啊?我也不知道啊……”蔡斌傻眼了,他可怜的历史知识只知道个大概方向,哪里分得清这些具体的部落名称?他深知在这种关乎身份来历的大事上胡编乱造,一旦被戳穿,立刻就是万劫不复。
“王,何必与他多言!”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说话的是一个站在前列的老者,他须发皆白,面色红润,脸上甚至带着一种慈祥温和的笑容,穿着一身洁净的白色麻布长袍,手持一柄玉柄麈尾,看上去仙风道骨。然而他吐出的话语却冰冷刺骨:“他身上的‘气’斑驳杂乱,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此‘不祥’,自当献祭于天地祖先,以净乾坤,必能佑我大商风调雨顺,国运绵长。”他的语气温柔得如同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蔡斌内心疯狂吐槽:“你看看你在说什么?对不起你和善的外表啊老大爷!用最温柔的脸,说最狠的话是吧?”)
“王,太卜之言虽善,然臣以为不妥。”另一个尖细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说话之人站在老者侧后方,长得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精明与算计(此形象或可对应后世的费仲之流)。“此人与那西伯侯之子伯邑考在地牢中密谈一宿,必定有所勾结!西岐近年蠢蠢欲动,其心叵测。此人来历古怪,或为西岐探子!不如交给臣,严刑拷问,必定能撬开他的嘴,问出西岐的阴谋!”他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捻动着,仿佛已经迫不及待要动用刑具。
这下如同捅了马蜂窝,原本寂静的大殿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献祭好!献给河伯,以平水患!”
“献给社稷之神,祈求五谷丰登!”
“看他体格肥壮,不如贬为奴隶,去修鹿台,也算物尽其用!”
“我看他肤白肉嫩,颇有异相,不如阉割了赐给我女,给她做个解闷的宠物?”有人甚至提出了更侮辱性的建议。
“还是献祭稳妥!”
“对,献祭!但献给哪位神灵更合适?”
“应在‘夕’(夜晚)进行,于东郊设坛……”
“胡说!应在‘晨’(日出后)于南郊,祭祀火神!”
商朝的大堂上,顿时变成了热闹的菜市场,一群掌握着权力与神权的人,开始为了如何处置蔡斌这个“物品”而争论不休,仿佛他只是一块砧板上的肉,讨论的只是烹饪方法和献给哪位食客。蔡斌跪在人命为资源的残酷。
“好了!”子受猛地一声断喝,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般压过了所有嘈杂。他环视殿下,目光所及,众人立刻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大殿瞬间恢复落针可闻的寂静。他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甚至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才高声宣布,声音在殿中回荡:
“起卦!问于先祖:此异人,当献否?”
王的命令就是绝对的律法。很快,一场庄严而神秘的龟甲占卜仪式就在大殿中央展开。
一名职位最高的贞人——很可能就是刚才那位建议献祭的慈祥太卜——神情肃穆地走上前。他先是在一个特定的铜盆中净手,然后从一个精致的漆盒中,取出一片已经经过初步处理的、硕大而平整的龟腹甲。龟甲表面被打磨得光滑,背后则布满了规律排列的、事先钻凿好的圆形浅窝和梭形凹槽。
两名助手抬来一个青铜火盆,里面炭火正旺。贞人手持一根坚硬的青铜灼棒,将其尖端在炭火中烧得通红。然后,他口中开始吟唱起古老而晦涩的卜辞,语调悠长而富有韵律,仿佛在与冥冥中的祖先神灵沟通。歌词大意无非是赞美祖先的功德,陈述当前遇到的疑难——“今有异人自不明处来,其气驳杂,不识其性,敢问先公先王,是否以其为牺,献于神前?”
吟唱声中,他将烧红的灼棒,精准地抵在龟甲背面一个钻凿好的凹槽上。
“嗤——!”
一阵青烟冒起,伴随着蛋白质烧焦的奇特气味(龟甲含有胶原蛋白)。与此同时,在龟甲的正面,受到局部高温炙烤,应力发生变化,伴随着一声细微但清晰的“卜”的爆裂声,出现了纵横交错的裂纹——这就是所谓的“兆”。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片龟甲。贞人和几位助手更是立刻围拢上去,仔细审视“兆纹”的走向、粗细、长短、方位。他们对照着心中熟记的、世代相传的“兆象谱”,解读着神灵给予的启示。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人们紧张的呼吸。
蔡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懂这些古老的巫术,但他知道,这几道裂纹将决定他的生死。这都让蔡斌无心记录这早已失传的甲骨文占卜场景了。
良久,贞人——那位太卜,缓缓直起身,转向王座上的子受。他脸上的慈祥笑容似乎淡了一些,带上了一种纯粹的、对神意的敬畏。他高举手中的龟甲,用清晰而庄重的声音宣布:
“王,兆象显示——‘弗殛’(不杀)、‘勿用’(不宜用作牺牲)。”
“弗殛?勿用?”子受重复了一遍,手指轻轻敲击着玉戈。
“是。”太卜肯定地点头,“兆纹走势迂回,主枝未指向任何一位主要神只,且有断纹隐现,强行献祭,恐非吉兆,或干神怒。”
既然祖先有了明示,即便是商王也不能轻易违背。子受的目光再次落到蔡斌身上,那目光中探究的意味更浓了。一个连祖先都不愿意接收的“异人”?
“既然如此,”子受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淡,“押回去,严加看管,容后再议。”
蔡斌几乎是虚脱般地瘫软下来,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暂时……活下来了?他还来不及庆幸,就被那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再次架起,拖离了这座让他窒息的宏伟殿宇。来时的壮观景色,此刻在他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怖与未知。
他被重新扔回那间阴暗的地牢。木栅栏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锁上。
角落里的阿丙,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睛,看着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惊魂未定的蔡斌,慢悠悠地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带着那种令人讨厌的戏谑:
“怎么样,‘予一人’的宫殿,是不是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