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1章 雨急(二)(1/1)
安平王城内的王宫浸在雨水里,宫墙被冲刷得发暗,檐角的滴水兽张着嘴,哗哗地吐着水柱,风从海上扑来,裹着咸腥的湿气,刮得宫道两旁的树东摇西晃,枝叶扑打着窗棂,啪啪地响,灯笼在风里疯狂地摇摆,光影碎了一地,巡夜的侍卫缩在门廊下避雨,抱着长矛,打着瞌睡,没人注意到偏门那边有个裹着黑色油布雨披的人影闪了进来。
陈绳武低着头,脚步急促,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袍角,他没有走正殿那条路,那里有冯锡范的眼线,他走的是偏廊,郑聪安排的内侍在前头领路,穿过御花园,绕过侍卫的值房,从后殿的小门进去,这一条路极为安静,只听到风雨声,见不到一个人影,可今夜他走每一步,心都在跳。
后殿门口,一个小太监缩在门廊下等着,冻得嘴唇发紫,看见他来,连忙推开殿门,侧身让他进去,陈绳武闪进门里,回手把门关上。殿内烛火通明,郑克塽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卷书,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陈绳武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地站在面前,书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掉在桌上:“陈总制,你.......这么晚、这么大的风雨,你怎么来了?为何没人通报给本王?”
“王爷,臣是带了个天塌的消息来,不得不秘密求见......”陈绳武没有行礼,他走上前,在郑克塽面前站定,压低声音,一字一顿:“王爷,澎湖丢了。”
郑克塽愣住了,陈绳武继续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郑克塽耳朵里:“几天前就丢了,从澎湖逃回来的弟兄说,红营只花了三四天的时间就拿下了澎湖,然后......大风才来。”
郑克塽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从脸颊白到嘴唇,从嘴唇白到指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陈绳武则继续刺激着他:“这个消息不仅是臣知道,忠诚伯也知道,他还专门派人来找臣,希望臣不要来向王爷汇报,一起联手将这消息封锁.......”
“忠诚伯......这么大的事,为何要瞒着本王?”郑克塽不敢置信的看向陈绳武,陈绳武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郑克塽,等他自己想明白,郑克塽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红。他猛地一拍桌子,砚台跳起来,墨汁泼了一桌:“冯锡范!本王如此信任他,这种生死攸关的事,他却要瞒着本王,他想要干什么!”
郑克塽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烛火剧烈地跳了跳,陈绳武依然没有接话。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他说话,让郑克塽把火发出来,比什么都重要。郑克塽攥着拳头,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他盯着桌上那滩泼洒的墨汁,盯着那些正在洇开的黑色,盯着自己映在墨汁里那张扭曲的脸。
郑克塽越想越气,猛地站了起来,朝着外头大喝一声:“来人!去把冯锡范叫来,本王倒要问问他,是何居心!”
“且慢!”陈绳武赶紧拦住,朝着郑克塽说道:“王爷,冯锡范瞒着王爷,自然是想要裹挟王爷继续顽抗下去,此时招他来询问,他必然还会蛊惑王爷继续对抗,甚至于......惊了他,让他做出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来!”
郑克塽知道陈绳武所说的“难以预料的事”是什么事,也冷静了下来,凝眉询问道:“陈总制,如今这情况......本王该如何是好?”
“王爷,澎湖自国姓爷年间就开始经营,几十年经营下来,可以说是固若金汤,可面对红营的攻击,却只拦住了三四天的时间,由此可见我军和红营战力差距之大......”陈绳武声音平稳的分析着:“大海已经不能成为我东宁的天险,红营占据澎湖,有了立足之地,整个台湾都暴露在他们的兵锋之下。”
郑克塽坐回椅子上,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瘫在那里,陈绳武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得更低,低得像耳语:“王爷,台湾虽然还有数万兵马,可台湾岛这么大,海岸线这么长,咱们这点人,怎么守?红营可以从任何地方登陆,建起据点,然后源源不断地从大陆运来人马、弹药、物资。而我军和红营那般巨大的差距.......等红营的兵马上了岸,我们如何抵挡的住?”
“因此,继续顽抗到底,必然是死路一条,事到如今,只有按照红营的要求放下武器投诚这一条路走,除非......王爷想去日本投奔叔公!”
郑克塽摇了摇头,倭国小邦,还不如去大陆做一富家翁舒服,更别说他那叔公在长崎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弱,不一定能保住他们,他们带着一堆钱财跑去日本,指不定就给当地的藩主杀了肥猪。
“本王不去日本,祖宗陵寝在此,怎能弃之离去?”郑克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梦呓:“只是要投诚红营......祖宗基业,怎能轻易拱手让人?”
陈绳武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句话才是郑克塽心里真正的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王爷,逃回来的弟兄们说,董腾自去往澎湖接任之后,每日拜祭妈祖娘娘,乞求妈祖娘娘发大风助守,可王爷您也知道前段时间是个什么天气,天朗气清、风平浪静,一点起大风的预兆都没有。”
“红营从厦门出发,一路上没有遇到大风,红营在澎湖开战,同样没有遇到大风,这倒也是正常,按照往年的时日,风期起码还要十多天后才会到来.......”陈绳武抬起头看向郑克塽:“可红营拿下澎湖后,却突然起了大风,这场大风,比往年来的早,可却这么巧,偏偏就在红营拿下澎湖之后才刮起来!”
“王爷,您说,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呢?这说明什么?”陈绳武朝着天上指了指,郑克塽的眼睛动了一下,陈绳武斩钉截铁的说道:“这种巧合,难道不是国姓爷、先王和妈祖娘娘在天有灵,在借此向王爷示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