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0章 雨急(1/1)
雨大风急,陈绳武从轿子里钻出来的时候,伞差点被风掀飞。他紧紧攥住伞柄,低头弯腰,踩着满地的积水和落叶,快步向那扇门走去,雨水顺着伞沿泼下来,打湿了他的袍角和靴子,冰凉的水渗进鞋袜里,他也顾不上,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他侧身闪进去,回手把门关上,风被挡在外面,呜呜地叫,像什么东西在哭。
等待多时的管家将他引到正堂,郑聪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已经凉了,他穿着件半旧的家常袍子,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陈绳武从雨里走进来,浑身湿透,像一只落汤鸡。
“陈总制,之前你派家人悄悄来通报,我还以为你开玩笑的呢!”郑聪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没想到这么大的风雨,你竟然真的亲自来了......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陈总制这时候跑来,是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陈绳武在椅子上坐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喘了几口气,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澎湖丢了。”
郑聪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茶杯悬在半空,停了片刻,又慢慢放回桌上:“真的?这......前些日子王爷还带着咱们拜祭妈祖娘娘和国姓爷呢,这怎么......澎湖经营那么多年,怎么这么快就丢了?”
“我顶风冒雨悄悄赶来,自然不会诓你,澎湖确实丢了!”陈绳武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外面的风雨声盖住:“冯锡范也得到了消息,派人来找过我,说要一起暂时封锁消息,瞒着王爷,等之后瞒不住了,再一起劝谏王爷继续依托台湾,抵抗红营。他都已经安排好人,准备冒风出港去山东,联络清廷。”
“胡闹!”郑聪啐了一口:“这厮简直就是要把咱们统统推入火坑里头!简直是在作死!”
“是啊,作死,但他不作不行,王爷登位之时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娃娃,冯锡范独掌朝政,这岛上的事,都是他做的决策,王爷不过是掌中傀儡,我等也不过是阿附而已.......”陈绳武语带深意的笑道:“岛上闹成这样子,百姓饱受盘剥,还有屡次侵袭沿海、劫掠商船等等恶行,桩桩件件,皆出自冯锡范的决策,等红营上了岛,清算起来,他还能活命?只能顽抗到底了。”
郑聪哪里听不明白陈绳武的话中话?眉间一皱:“把所有的事都推到冯锡范身上去......红营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确实,但至少可以减少些罪责......”陈绳武点点头,语气严肃:“而且,若是再加上捉捕首恶、促使王爷投诚的功绩呢?至少也能保下一条性命吧?”
郑聪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陈绳武又加了一句:“冯锡范还告诉我一个秘密,他早已准备好海船,如果事不可为,他就出海去日本,投奔长崎的藩主,到时候首恶跑了,谁留在台湾谁倒霉......几个月的时间,说不准他什么时候就逃了,有些事,还是早做决定为好。”
郑聪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冯锡范要作死,我们可不想跟他一起送死。冯锡范要逃跑,咱们家业都在岛上,又能逃到哪里去?既然如此......陈总制让我怎么做?尽管说便是。”
陈绳武离他近了些:“我想借您的关系,绕开冯锡范的眼线,秘密进宫,我去劝说王爷,您去劝说黄太妃。劝说王爷是要有合理合法的拿下冯锡范,劝说黄太妃,则是要让黄太妃帮忙,联合郑氏宗亲!”
陈绳武顿了顿,细细分析道:“冯锡范手掌兵权,承天府外的戎旗一镇和戎旗四镇都是他的人马,戎旗二镇和戎旗三镇,原本是刘国轩的人马,但刘国轩被解了兵权,这两镇将领都换成了冯锡范的人,不过中层和基层没有怎么动,真到了办事的时候,这两镇兵马是听冯锡范的还是听刘国轩的,谁也说不清。”
“承天府城内,是虎卫亲军驻守,虎卫亲军名义上也是冯锡范的手下蔡添在担任指挥统领,但您也清楚,其中的关键要职,都是郑氏宗亲在担任,这虎卫亲军,就是郑氏宗亲的老底子,冯锡范再厉害,也不敢往虎卫亲军里头伸手,让蔡添担任这个指挥统领,不过是王爷在对他表示信任而已,平日里蔡添根本就管不了虎卫亲军的事。”
郑聪点点头,他对此自然也是一清二楚,蔡添在虎卫亲军里头只是挂了个职,从来就没管过虎卫亲军的事务,甚至他这个赋闲在家多年的宗室,都比蔡添这个指挥统领对虎卫亲军的影响大。
“所以,只要我们能劝动王爷和黄太妃,让王爷下旨捕拿冯锡范一党,然后您借着黄太妃和宗室的关系,控制住虎卫亲军和整个承天府城,再放刘国轩去控制戎旗二镇和三镇,许耀等人,恐怕也不会愿意和冯锡范一条道走到黑,为了冯锡范大打一场,则大事可成!”
陈绳武端着茶杯啜了一口,叹道:“如今这局势,只能先顾着自己了,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控制住承天府,拿下冯锡范,促使王爷投诚,咱们在红营那边也算是有了投名状,至少是性命无忧,就算还是进了劳改营,多少也能有些优待。”
郑聪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猛地灌进来,雨点子打在脸上,他也不躲,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只有雨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得像心跳,他背对着陈绳武,声音平淡的说道:“冯锡范知道澎湖失守的消息,必然会加强对宫中的监视,要绕过他的眼线......容我准备几日,黄太妃那边......应该不成问题,她总不会看着自己的亲儿子被冯锡范坑死。”
陈绳武站起来行了一礼,郑聪没有再说话,他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