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2章 雨急(三)(1/1)
郑克塽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生活在台海两侧、靠海吃饭的人,有谁不会拜妈祖娘娘乞求风平浪静?哪怕心里头知道这是假的,可拜得多了,多多少少也会信上一些,郑克塽也不例外,更别说陈绳武把国姓爷都拉了进来,郑克塽对自己的父亲没什么感情,可国姓爷那样的英雄一世的爷爷,子孙后辈谁不敬仰?
陈绳武没有等郑克塽回答,因为他知道郑克塽答不上来,继续说道:“王爷,这不是巧合,这是天意!妈祖娘娘不帮董腾,不帮冯锡范,不帮那些在澎湖死守的将士,她等红营打完了才刮大风,就是在告诉我们,这场仗根本就不该打!是在警告我们,若是继续打下去,妈祖娘娘会抛弃我们,上天会抛弃我们,到时候就算是战场上打赢了,还不知道会降下什么灾祸来!”
陈绳武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王爷,昔者《春秋》记灾异而戒人君,天象之变,必应人事,昔周室既衰,三川震、岐山崩,伯阳父曰:‘周将亡矣!’其后果然,天象垂戒,自古昭然。如今天意示警,若执意抗命,是犹以卵击石,驱雀扑火,必至大灾!”
郑克塽默然了好一阵,面上一时阴一时阳,张开口又闭上口,循环几次,终于艰难的说道:“可是......父祖基业.......”
“王爷,当年国姓爷为何要东渡收复台湾?”陈绳武没等郑克塽说完,语气很平缓,有些循循善诱的味道:“是因为满清入关窃占天下,国姓爷不愿屈膝于蛮夷,故而收复台湾,为汉家天下留一处火种。先王亦是如此,最为窘困之时,与满清谈判称臣归附,也坚持保留汉家衣冠,满清强要剃发易服,先王亦不肯屈膝于鞑虏,因而据守孤岛数十年。”
“王爷,郑氏存于台湾,是为天下保留中华正朔之火种,不使世人遗忘汉家正脉,这是郑氏的使命,也是王爷您的使命!”陈绳武顿了顿,见郑克塽仔细听着,这才继续说道:“时至今日,大陆上风云变幻,红营一统长江以南,满清龟缩于北方,旦夕将亡,汉室昌隆,江山有望,大火已经燃起,火种留着还有什么用呢?”
“王爷,国姓爷收复台湾、保住汉家正脉,有大功于华夏。如今天下重回汉家政权之手,王爷却要起刀兵抗拒一统,复南明之事、撕裂汉家兄弟,行此亲者痛而仇者快之事,青史之上又会如何评价?国姓爷之大功声威,又会如何受污?恕臣直言,如此,非但不是为父祖基业着想,反倒是背祖弃宗,必然连累国姓爷和先王受万世骂名!”
陈绳武抬起头,直视着郑克塽的双眼:“王爷,您仔细想想,国姓爷在天有灵,看到今日的天下,他会怎么想?会怎么做?他会希望您在这座岛上死守到底,还是会希望您奉土归附,让台湾的百姓和天下的军民免受战火之苦?国姓爷当年收复台湾,是为了给汉家留一条根。现在根已经长成了大树,您还要把这条根砍断,种回这座岛上吗?”
郑克塽身子一震,陷入沉思之中,陈绳武知道他已经说动了郑克塽,于是他继续加码:“王爷,这些年来台湾的情况您也知道,高山蛮闹得越来越凶,为何?是因为百姓不堪其苦,与高山蛮合流的缘故,百姓所受之盘剥,已是令人发指的地步,若是红营上岛,必然会追究此事,给百姓一个交代,而种种盘剥之策,皆出自冯锡范之手。”
“冯锡范在劫难逃,故而一心裹挟王爷和整个台湾顽抗到底,因此他才要隐瞒澎湖战败之事.......”陈绳武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冷得像窗外的雨:“这是欺君!王爷,冯锡范已有异心。他不在乎郑家的基业,不在乎王爷的生死,他在乎的只有他自己,不瞒王爷,冯锡范早已备下几艘船,一旦事情不好,他就准备逃亡日本,此事他定然也没有向王爷报告,还是那句话,冯锡范只在乎自己!”
郑克塽猛地抬起头来,面上又惊又怒,陈绳武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了一些:“王爷,臣不是要逼您。臣是您的老师,跟了您这么多年,臣不想看着您被冯锡范拖进死路,他冯锡范有自己的算盘,可臣没有,臣只想让王爷活着,而如今这局面,王爷想要留下一条性命,只有一条路能走......”
郑克塽的嘴唇在发抖,陈绳武也没再说话,等着郑克塽自己消化这些话,就在此时,殿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浑身湿透,脸色惨白,扑通跪在地上,声音发抖:“王爷!王爷!不好了,不好了!冯大人在宫外求见,说......鸡笼那边传来消息,何佑和废储的残党合兵一处,公开举旗造反了!他们已经出兵往淡水去了!”
“什么!”郑克塽猛地站了起来,他的脸色从灰败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铁青,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攥着椅背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一旁的陈绳武却眯了眯眼,心中暗笑:“刘国轩......他也这么快就动手了啊......也好,何佑这一反,王爷不得不降了!”
陈绳武上前两步,朝着郑克塽行了一礼:“王爷,何佑这么一反,台湾本岛都不再安全,且他与废储残党联合一处,手里有兵有人有声望,便给了红营另一个选择,王爷此时还是台湾之主,尚能以共主身份投诚红营,可若是等红营兵临城下,有了何佑他们这个选择,到时候王爷您想要投诚,红营都不肯要了!王爷,事已至此,当断则断啊!”
郑克塽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被风雨撕扯的黑暗,他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像两截没有生命的枯枝,雨声哗哗地响着,风呜呜地叫着,烛火一跳一跳的,殿里只有这三个声音,像一首送葬的曲子。
过了很久,郑克塽终于开口:“陈总制.......先生,本王.......该如何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