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7章 毁灭(1/1)
防炮洞很窄,窄得伸不开腿,窄得翻个身都会撞到洞壁,董腾靠着洞壁坐着,膝盖蜷在胸前,背上的冷汗浸透了祭袍,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也不想去管。
洞口垂着厚厚的浸水棉被,那是亲兵们从倒塌的营房里扒出来的,泡了水,挂在洞口,说是防火防烟。棉被湿透了,沉甸甸的,水顺着下摆滴滴答答往下淌,在洞口的泥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混着泥,混着血,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在微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可硝烟还是钻进来了。那味道无孔不入,呛得人喉咙发紧,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每呼吸一次就疼一下,棉被挡得住火星,挡不住那股焦糊的臭味,火焰的热度也钻进来了,隔着湿棉被都能感觉到,像有一头巨兽蹲在洞外,喘着粗气,把滚烫的气息一口一口喷进来,棉被的边缘已经开始发干发硬,再过一个时辰,恐怕就要烤干了。
炮声响了一夜,从黄昏到深夜,从深夜到凌晨,从凌晨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声接一声,没有停过,没有喘息的间隙,像有人在打一面永远敲不破的鼓,红营那些架在四角山和风柜尾上的重炮,像不知疲倦的巨锤,一锤一锤砸在娘妈宫主阵地上。
每一发炮弹落下,大地就抖一下,洞顶的土簌簌往下落,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那件崭新的祭袍上,落在他的膝盖上,堆成薄薄一层,他懒得去拍,拍了还会落,落了还要拍,没完没了,他索性不动,就那么坐着,让那些土一点一点把他埋起来。
火箭弹的呼啸也响了一夜,红营的火箭弹威力其实并没有他们的火炮和开花弹更大,但那些声音比却炮声更瘆人,尖锐,凄厉,像无数只鬼在叫,像有人用指甲刮铁锅,刮得人牙根发酸。
它们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夜空,落在港口里,落在炮台上,落在营房中,落在娘妈宫正殿的屋顶上。每一发落地,就是一团火球炸开,然后是“轰”的一声,然后是铁片横飞的尖啸,然后是大火燃烧的噼啪声,夹杂着人的惨叫和哭喊,那些叫声他听了一夜,从高亢到低沉,从响亮到微弱,从有到无。
有一发火箭弹落在离防炮洞很近的地方,近到他能感觉到气浪从洞口掠过的力度。爆炸的气浪掀开了洞口的湿棉被,火光猛地涌进来,照得洞里一片通红。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歪歪扭扭的,蜷缩着,颤抖着,像一只垂死的鸟,亲兵扑过去把棉被重新挂好,用木棍顶住,又搬了几块石头压住下摆。
火光被挡在外面,可热浪还是涌进来了,烤得人脸皮发疼,烤得嘴唇干裂,烤得眼睛发涩。棉被上的水被热气蒸得吱吱响,冒出一团团白汽,混着硝烟,混着焦臭,灌进洞里,呛得人直咳嗽。
至于外面是个什么情况,一整夜,没有人来报告,没人敢在这般磅礴的火力之中到处乱窜、观察敌情,若是红营这时候杀过来,怕是都没人知道,好在红营的目标是尽量摧毁娘妈宫主阵地的防御工事和港内船只,他们的部队步炮协同是拿手绝活,但显然对于火箭弹的准头没什么信心,没有顶着漫天滥射的火箭弹发起总攻的胆子。
董腾也不关心外头的情况,手里捏着一个念珠,就这么坐了一夜。炮声什么时候停的,他不太清楚。只是忽然觉得耳朵里不那么吵了,嗡嗡的声音还在,但外面的炮声确实稀了,火箭弹也不叫了。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天快亮了,洞口透进来一点光,不是火光,是天光,灰蒙蒙的,惨白惨白。
董腾动了动,脖子僵得厉害,发出咔咔的响声,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腿也麻了,蜷了一夜,血液不通,像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里爬,又麻又疼,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用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栽倒,扶着洞壁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祭袍上全是土,额头的血早就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扯得皮肤绷紧,动一下眉头就疼。
董腾走到洞口,掀开那床已经半干的棉被,硝烟扑面而来,浓得像雾,呛得他眼泪直流,他眯着眼睛,等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然后他走出防炮洞,向高处走去,他来到娘妈宫主阵地的一处制高点,一步一步往上走,踩着满地碎石和弹片,路过几具还没收殓的尸体,路过一门被炸翻的火炮,路过一堆烧焦的木料,走到高地上,风大了一些,把硝烟吹散了些。
他放眼看去,整个娘妈宫主阵地,到处都是弹坑,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密密麻麻,像被巨大的铁犁翻过一遍。炮台塌了半边,石头滚得到处都是,那门曾经威风凛凛的重炮歪在废墟里,炮管断了,炮口戳在地上,像一根烧焦的木桩。营房全烧了,只剩下几面残墙立在那里,黑乎乎的,墙上还冒着青烟,地上散落着旗帜、兵器、号衣、文书,还有人的肢体,被踩进泥里,分不清是什么。
港口那边更惨,那些大鸟船、大福船,那些他曾经寄予厚望的主力战船,此刻全完了。有的沉了,只剩桅杆露出水面,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有的烧了,船体焦黑,歪歪斜斜地搁在浅滩上,还在冒烟;有的被炸成碎片,漂在海面上,随波逐流。没有一艘是完整的,没有一艘还能战斗。
那些船,在澎湖之战中连港口都没有驶出过,就已经被红营布置在四角山和风柜尾上的重炮轰击,被火箭弹洗礼,被摧毁在这困守的港口之中。
董腾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扭头看向娘妈宫的正殿,那座之前他还在其中拜祭的宫殿,此时也笼罩在大火之中,殿顶塌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戳在那里,火苗从废墟里窜出来,舔着残存的墙壁,殿门还在,歪歪斜斜地挂着,妈祖娘娘的金身,不知压在哪片废墟之下。
在这磅礴的火力之下,妈祖娘娘,自身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