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6章 祭拜(1/1)
娘妈宫正殿,烛火通明,妈祖娘娘的金身端坐在神龛之中,面容慈祥,目光低垂,仿佛在俯瞰着殿中这群跪拜的人,香炉里插满了大香,香烟袅袅,升到殿顶又散开,弥漫在整座殿堂里。供桌上摆着三牲、果品、糕点,还有几坛从台湾本岛运来的老酒,那是董腾赴任之前,延平王郑克塽赏赐给他的御酒,说是让他留着“得胜庆功”。
董腾跪在最前面,他没有穿盔甲,换了一身崭新的祭袍,用的是上好的湖绸,绣着暗纹,也是他从台湾带来的,接到任命的那时候,他就吩咐人赶制这身祭袍,就是为了拜祭妈祖娘娘,到他准备出发来澎湖之时,这身祭袍正好赶制完成送到,让他觉得冥冥之中有神佛保佑,才支撑着他有信心来接手澎湖这烂摊子。
袍子很合身,可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他不是那种适合穿祭袍的人,他应该是那个披甲执刀、站在炮台上指挥作战的将军,可此刻他跪在这里,双手合十,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比任何人都虔诚。
董腾身后,黑压压跪着一片将领,水师的,陆师的,戎旗四镇的,澎湖本地的,平日里各有山头、互不服气,此刻却整整齐齐跪在这里,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所有人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石板,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
殿外,炮声还在响,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东西峙那边已经沉默了大半,守将派回来的人报告说炮弹几乎都要打光了,只能放弃其他炮台炮垒,依托东畔峙一座炮台防守,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
鸡笼屿那边也在打,红营的登陆部队从陆上逼近,炮台上的守军发了疯似的开炮,可炮弹快打光了,火药也快用完了,西屿头更惨,听说红营的人已经从北面绕过去了,炮台四面被围,守军连口水都喝不上。
这些消息,一个接一个送进娘妈宫,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剜在董腾心上,但他束手无措,只能一遍一遍地磕头,一遍一遍地念着求妈祖娘娘发大风的祷词。风,只有大风,才能救澎湖,红营的船队再厉害也怕风浪,只要刮起澎湖台海时常刮起的大风和巨浪,那些高大的战船就得退,那些登陆的部队就得撤,那些已经攻上来的红营兵就会变成瓮中之鳖。
这是郑家唯一的机会,也是他董腾唯一的机会。身后,那些将领们也在求,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闭着眼睛,有人偷偷抬头看神龛上的妈祖金身,又赶紧低下头。
没有人说话,只有殿外的炮声,一声比一声近,红营几支登陆部队甚至都已经抵达了娘妈宫主阵地外围,开始进行火力侦察,试探着郑军的防御布置和火力配置,偶尔还会有炮弹落在娘妈宫正殿外,可没有人去管,最多也就是炮弹落下时,换来一阵惊呼。
忽然,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浑身硝烟的将领踉踉跄跄冲进来,甲胄歪斜,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汗是血还是泪,他扑通跪在董腾身后,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将军!派出去夺回四角山和风柜尾的部队……被红营击溃了!溃兵已经退到娘妈宫外围,红营的大部队跟着屁股追,马上就要打到主阵地了!”
那将领顿了顿,声音更焦急几分:“将军,咱们的人报告,红营正在往四角山和风柜尾运送重炮,还占据了娘妈宫外围附近几个村子、营地和高地据点,正在布置他们那火箭,红营恐怕马上要总攻了啊,我们......怎么办?”
殿里一片死寂,那些正在磕头的将领们纷纷停下来,有人抬起头,有人转过身,有人张大了嘴,有人脸色惨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董腾背上,董腾回头去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又一个个低下头去,有人缩着脖子,有人攥着衣角,有人把脸别到一边,像一群待宰的羊。
董腾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的疲惫,他知道这些人指望不上了,彭湖之战,本该是明郑的生死之战,可到这里领军的将领,要么就是像他这样实在无人可用提出来顶包的,要么就是想走却没走掉的,聪明的、有关系的,早就像何佑、吴淑等人一样找各种理由跑了。
董腾收回目光,重新跪好,张开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妈祖娘娘会保佑我们的,风,就要来了!大风一到,红营的船队就得退,红营的兵就得散。到时候,咱们转败为胜,收复失地,就在今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没有人应和。那些将领们只是低着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董腾没有理会他们,开始继续磕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急促,像是在跟妈祖娘娘说悄悄话。
殿外,不知什么时候,炮声忽然停了。不是那种打完之后的停,而是那种风雨来临之前的停,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呼啸声起来了,不是风声,是另一种声音,尖锐的,密集的,像无数只鸟同时扇动翅膀,又像狂风撕裂天空,董腾猛地抬起头,他连滚带爬冲出殿门,身后那些将领们愣了一瞬,也跟着往外跑,疯了似的朝着各处掩体和防炮洞逃去。
夜空被点亮了,无数道火光从陆地方向腾空而起,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夜空,像流星雨一样倾泻而来,红的,黄的,白的,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照亮了半边天空。红营的火箭弹,飞过山脊,飞过壕沟,飞过那些还在顽抗的工事,直直地扑向娘妈宫主阵地。
爆炸声连绵不绝,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董腾站在殿门口,仰着头,望着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火箭弹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像鬼火一般,他的祭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额头的血还在流,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崭新的袍子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