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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8章 大风(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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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阳光照在娘妈宫港口的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硝烟还没散尽,从岸上的废墟里飘出来,贴着水面缓缓散开,把那些光搅得忽明忽暗。

红营的船队正鱼贯驶入港口,领头的便是刘蛮子所乘的红营旗舰,那艘高大的二级战船缓缓驶过航道,两侧的炮窗还开着,炮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刚刚闭上眼的巨兽,后面跟着三艘二级战船,再后面是密密麻麻的三级战船和其他辅助船只,白帆连成一片,遮住了半边天空。

码头上到处都是人。有红营的战士在搬运物资、清理废墟、收拢俘虏,也有被俘的郑军兵卒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旁边站着持枪的哨兵,更远处,几艘被击沉的郑军战船还露着桅杆,歪歪斜斜地戳在水面上,像几根烧焦的手指,沉船周围漂着碎木板、破帆布、空木桶,还有几面被水泡烂的旗帜,上头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刘蛮子从跳板上走下来,脚步沉稳,他换了一身鲜红的制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手臂,徽章端端正正的别在胸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眯着眼睛打量着这座几乎被完全摧毁的港口。

黄良骥跟在他身后,步履慢些,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眼神里有几分复杂,澎湖的防御,他也参与修筑过,那些炮台、营房、码头,都有他参与的布置,可现在,那些他认得的东西都不在了,炮台塌了,营房烧了,码头的栈桥被炸断了一半,石板路上满是弹坑和碎石。

他们沿着那条石板路往上走,路两边到处是激战留下的痕迹,打空的弹药箱扔在路边,砸坏的火铳靠在墙上,烧焦的旗帜踩进泥里。几个战士正把一具郑军士兵的尸体抬上担架,那人很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半睁着,像是在看天,刘蛮子停下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上走。

娘妈宫正殿前,清理工作已经开始。殿顶完全塌了,几根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戳在废墟里,还在冒着一缕缕青烟,墙壁倒是还立着大半,但也被熏得漆黑,墙上的壁画早就看不清了,殿门还在,歪着,门上的铜钉被烧得变了形,废墟前的空地上,摆着几样从里头清理出来的东西:一个倒扣的铜香炉,炉身被烟熏得乌黑;几支烧了一半的蜡烛,烛油淌下来,凝固成奇形怪状的疙瘩;还有那尊妈祖金身像,被几个战士小心翼翼地摆在石台上。

金身没有被烧毁,只是熏黑了,妈祖的面容还在,慈祥的,低垂着眼帘,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她的衣袍被烟熏得发暗,凤冠上的珠子掉了几颗,手里的如意断了一截,可她还是那么安详地坐着,望着这片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望着那些在废墟中忙碌的人,望着远处那片刚刚平静下来的海。

金身像旁边,蹲着一排俘虏,董腾在最前面,祭袍早就看不出颜色了,脸上全是烟灰,眼眶深陷,颧骨高耸,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泥土,一动不动。身后那几个将领更是不堪,有人缩着脖子,有人闭着眼睛,有人浑身发抖,有一个还在小声念叨什么,凑近了才能听清,是“妈祖娘娘保佑”。

刘蛮子走到那些俘虏面前,停下脚步,扫了一眼,目光从董腾脸上掠过,从那些将领脸上掠过。那些人都不敢看他,有的把头低得更深,有的把脸别到一边,有的闭上眼睛。刘蛮子冷笑了一声,冲一旁的黄良骥说道:“这帮郑军将领,到头来一个没死,全被咱们抓了,他们明显没什么抵抗到底的心思。”

“可咱们给他们的通牒、喊话,他们又一概不理会,他们就是不投降,从咱们自厦门出战之时一直拖到今天,拖到咱们的战士们攻入阵地,把他们从防炮洞里拖出来,这是干什么?拿着手下将士们的性命开玩笑?”

董腾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抬头,黄良骥站在刘蛮子身后,望着那些俘虏,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刘委员,这些郑军官将的家眷都在台湾,在冯锡范手里,他们要是主动投降,家眷肯定遭殃,可战场被俘,冯锡范总不能因为这就把他们的家眷处置了,反倒还要好生安抚供着以收拢人心,否则谁还会帮他办事?好歹还能保住家眷。”

黄良骥顿了顿,朝着台湾方向一指:“马上大风期就要来了,我们也没法立马就杀到承天府去,郑家还得在岛上盘踞几个月呢,他们也只能这样,不战、不降了。”

“这帮家伙,打仗不行,倒是懂得盘算!”刘蛮子冷哼一声,正准备教训那些郑军将领几句,风忽然大了起来,不是那种从海面上吹来的、带着咸湿气息的和风,是那种从北方刮来的、干燥而猛烈的大风。

它来得突然,毫无征兆,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从云层里扑下来,猛地撞在废墟上,那些烧焦的梁柱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残存的墙壁开始摇晃,灰烬和碎屑被卷上天空,又纷纷扬扬地洒下来,港口里,那些还没清理完的沉船被吹得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那些蹲在地上的郑军俘虏忽然骚动起来。有人抬起头,望着天空发呆;有人站了起来,被旁边的哨兵喝住,又蹲下去,可眼睛还是盯着天;有人开始小声念叨,声音越来越大:“大风!大风来了!快躲风!躲风啊!”

刘蛮子站在风中,军装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那些激动的俘虏,望着那片被大风卷起的灰烬,望着远处海面上翻涌的白浪,周围的参谋、将领和教导们各自飞快地散去,组织部队躲风,组织人手尽快清理港口,让还滞留在港外的战船靠港避风。

风越来越猛,吹得人站不稳脚,一旁的黄良骥拉住刘蛮子的手臂:“刘委员,咱们先去找地方躲风吧,台海的大风很凶,海都能吹起来!没想到今年的风期提前了.......幸好咱们预计七天结束战斗,三天就拿下了澎湖,若是再耽搁几天,恐怕得正好撞上这风期,连厦门都回不去,非得全军覆没不可!”

“多亏妈祖娘娘保佑嘛!”刘蛮子哈哈一笑,看向那尊被熏黑的妈祖金身像,它在风中微微摇晃,可它依旧那么安详地立着,低垂着眼帘,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刘蛮子的声音不高,却能让那些郑军将领听个清楚:“妈祖娘娘只会保善人,咱们烧了她的殿,可她也等咱们打完仗,才刮这场大风!”

那些骚动的郑军将领安静了下来,如同凝固的泥塑木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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