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9章 身入虎穴(2/2)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胡娇娇连连点头,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神色,这才扬声道:“知道了!这就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裙,又对杨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在身后。
杨炯会意,低下头,做出一副畏缩模样,亦步亦趋地跟着。
推开舱门,门外站着两个溪峒蛮的汉子,见胡娇娇出来,都挤眉弄眼地笑。
其中一个促狭道:“胡姐,这次可尽兴了?听着动静,比往日都大呢!”
胡娇娇干笑两声,摆摆手:“去去去!少嚼舌根!”
说罢,领着杨炯出了舱室,来到甲板上。
杨炯抬眼望去,饶是他见惯了大场面,此刻也不由得心中一震。
但见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高逾十丈,方圆足有数十亩之广。洞顶倒悬着无数钟乳石,如剑林枪阵,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莹莹的微光。
洞壁上凿出了层层叠叠的平台、栈道、廊桥,皆以原木搭建,覆以青瓦,飞檐翘角,竟如一座建在山腹中的城池。
灯火通明处,可见房屋栉比,亭台错落。有的屋子临水而建,有木桥相通;有的高踞崖上,有栈道勾连。
洞中竟还有溪流蜿蜒,几座小巧的石桥跨溪而过,桥下水声潺潺,与鼎沸的人声相和,形成一种诡异的热闹。
最奇的是,洞窟深处,竟有天然的光源,几道裂隙从洞顶透下天光,虽不甚明亮,却足以让人辨清景物。天光与灯火交织,将整个洞窟照得如同白昼。
“好一个世外洞天!”杨炯心中暗叹,“难怪三蛮盘踞此地数十年,官府束手无策。这地方,便是一万大军开进来,也未必能寻着出路。”
正思量间,旁边船上也下来一行人。
扶溪娘当先而行,身后跟着鹿钟麟,那黑小子也被松了绑,此刻正哭丧着脸,一步三回头,朝杨炯这边张望。
见杨炯安然无恙,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扶溪娘瞥了胡娇娇一眼,见他鬓发散乱,衣裙褶皱,脸上脂粉也被汗水冲花了几道,不由得轻笑一声,调侃道:“妹妹,注意身子骨呀!别在我爹的寿宴上‘冲喜’,那可就不吉利了。”
“哈……哈哈……”胡娇娇干笑几声,表情极不自然。
扶溪娘何等眼力,见他神色有异,又看向他身后的杨炯。
但见杨炯低着头,衣衫不整,领口松开,一脸行尸走肉模样,此刻看在扶溪娘眼里,却成了另一番意味。
“罢了。”扶溪娘摆摆手,“妹妹玩得尽兴就好。走吧,寿宴快开始了。”
说罢领着众人上岸,朝洞窟深处走去。
胡娇娇待她走远,才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小郎君,咱们……”
“走。”杨炯压低声音,“带我去水牢。”
“是是是。”胡娇娇连声应着,引着杨炯拐进一条岔路。
这洞窟中的道路错综复杂,时而拾级而上,时而沿壁而行,时而穿过天然的石廊,时而越过人工的木桥。
沿途所见,皆是蛮众,三五成群,或喝酒划拳,或赌钱耍乐,见到胡娇娇,都纷纷打招呼。
“胡姐回来啦!”
“这次带了什么好货色?”
……
胡娇娇勉强笑着应付,脚下却不停,领着杨炯七拐八绕,渐渐走入洞窟深处。
行不多时,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凹陷,形如巨碗,方圆足有百丈。
凹陷四周是陡峭的岩壁,壁上凿出了一圈圈的看台,此刻已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怕不有上百之众。
凹陷底部,是一个圆形的场地,地面铺着黄沙,在四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暗红的光。
场地中央,赫然站着一人一虎。
那人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精悍的肌肉,皮肤黝黑,胸口、臂膀上纹着青色的图腾。
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刀长尺余,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对面那只虎,却是一头吊睛白额的猛虎,体长丈余,肩高及人腰,一身黄黑相间的皮毛油光发亮,此刻正伏低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那汉子,尾巴如钢鞭般缓缓摆动。
四周看台上,喧声鼎沸。
“押虎赢!十两!”
“我押那汉子能撑一炷香!二十两!”
“屁!最多半炷香!五十两押虎!”
……
叫喊声、下注声、催促声混成一片,无数双手挥舞着下注的凭据。
有人兴奋得满脸通红,有人紧张得咬牙切齿,还有人抱着酒坛子,一边灌酒一边嘶声呐喊。
杨炯看得眉头紧锁,问胡娇娇:“这是做什么?”
“斗虎。”胡娇娇小声道,“每月月底,寨子里都会办一场人兽相斗。大家下注取乐,可以押生死,也可以押人能坚持多久,按赔率给付彩头。”
“那人从何处来?”
“多是周边村镇抓来的壮丁,也有犯了寨规的弟兄。”胡娇娇说着,偷眼瞧了瞧杨炯的脸色,见他面沉如水,不由得心里发毛。
便在此时,场中铜锣一响。
“开始!”
看台上瞬间安静下来,上千双眼睛齐刷刷盯住场中。
那汉子深吸一口气,握紧短刀,缓缓移动脚步,与猛虎对峙。
猛虎低吼一声,后腿一蹬,化作一道黄影,直扑而来。
这一扑快如闪电,带起一阵腥风。
汉子急忙向旁翻滚,险险避过。
虎爪擦着他的背脊掠过,在沙地上犁出三道深沟。
不等汉子起身,猛虎尾巴一甩,如铁鞭般横扫而来。
汉子避无可避,只得举臂格挡。
“砰!”
虎尾抽在手臂上,汉子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手臂上已现出一道血痕。
看台上爆发出阵阵喝彩。
“好!再来!”
“咬他!咬死他!”
……
汉子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待猛虎再次扑来,他不退反进,矮身从虎腹下钻过,手中短刀顺势一划。
“嗤啦——!”
虎腹被划开一道尺余长的口子,鲜血迸溅。
猛虎吃痛,发出一声震天怒吼,转身再扑,势若疯魔。
汉子左闪右避,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血流如注,将黄沙染得斑斑点点。
这般缠斗了约莫半炷香时间,汉子已是气喘吁吁,动作也慢了下来。
猛虎虽也受伤,却凶性更盛,每一次扑击都凌厉无比。
终于,在一次闪避中,汉子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猛虎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纵身一扑,将汉子压在身下,血盆大口一张,便朝脖颈咬去。
汉子拼命挣扎,举刀乱刺,在虎身上扎出几个血窟窿。可猛虎全然不顾,一口咬下。
“咔嚓!”
颈骨断裂的声音,在场中清晰可闻。
汉子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猛虎松开嘴,仰头发出一声长啸,震得洞壁簌簌落尘。
看台上,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喧哗。
“赢了!老子赢了!”
“晦气!那废物连一炷香都撑不到!”
“好!杀得好!再来一场!”
……
欢呼声、怒骂声、狂笑声混成一片。
有人兴奋地拍打栏杆,有人懊恼地撕碎赌票,有人端着酒碗开怀畅饮,还有人指着场中的尸体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唯独没有人,去看那汉子的尸体一眼。
猛虎开始撕咬尸身,大块的血肉被扯下,吞入腹中。沙地上鲜血横流,渐渐汇成一洼。
杨炯站在那里,冷冷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汉子被猛虎撕碎,看着看台上那些狂热的面孔,看着那些挥舞的手臂、张合的嘴巴、放光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些人的面目,比那吃人的猛虎更加可怖。
胡娇娇在一旁,偷眼瞧着杨炯。
但见他面色铁青,双目如寒冰,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握着拳的手,一股无形的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让胡娇娇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许久,杨炯缓缓闭目,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隐着滔天的怒焰,如火山将喷未喷,愈是平静,愈是骇人。
杨炯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吟出一首诗来:
“膻氛腥秽渎穹苍,蛮夷不识军将令。
和戎自昔非长算,为尔豺狼不可驯。”
吟罢,他推了胡娇娇一把。
“走!”
胡娇娇咽了口唾沫,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多言,连忙引着杨炯,从看台边缘匆匆而过,穿过一道狭窄的甬道,朝着洞窟更深处走去。
身后,斗兽场中的喧哗声渐渐远去,最终化作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与洞中的流水声、风声混在一处,如鬼哭,如狼嚎。
前方,是一条向下的石阶,蜿蜒没入黑暗。
石阶湿滑,壁上生着厚厚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与水汽混合的味道。
正是水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