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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0章 平三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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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立春,愿诸君盈盈赴暖,事事舒然!>

却说杨炯随着那胡娇娇,沿着湿滑石阶一路向下。越往下走,那股子湿腐腥臭的气味便愈浓重,夹杂着铁锈与血污的浊气,中人欲呕。

走了约莫百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阔,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窟。这洞窟方圆数亩,中央一个黑沉沉的水潭,潭水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着些腐草败叶。

潭中竖着数十根木桩,每根木桩上都用铁链锁着一人,大半身子浸在冰冷的潭水中,只露出头颅与肩膀。

杨炯定睛看去,但见这些囚徒有男有女,有的赤裸上身,胸口、臂膀纹着三蛮特有的图腾,青虎、银蛇、飞雀,想来是犯了寨规的蛮众;有的却穿着粗布衣衫,皮肤白净些,像是周边村镇被掳来的百姓。

此时虽已入秋,这地底水牢却阴寒刺骨,那些囚徒泡在水中,个个面色青白,嘴唇乌紫,瑟瑟发抖。有几个年老体弱的,已闭目垂头,气息奄奄。

水牢四角各站着一个守卫,皆是精壮蛮汉,手持长矛,腰挎弯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牢中动静。

见胡娇娇带着杨炯下来,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迎上前来,脸上堆起谄笑:“胡姐怎么有空来这腌臜地方?可是首领有吩咐?”

胡娇娇强自镇定,清了清嗓子,捏着那副尖细嗓子道:“寿宴上要处置仡伶蛮那七个主事,姐姐不放心,让我来看看蒙蚩那老东西还活着没。要是死了,戏可不好唱了。”

那头目笑道:“胡姐放心,那老东西硬朗着呢!昨日关进来时还破口大骂,被兄弟们赏了几鞭子,这才老实些。”

说着便引着二人往水牢深处走去。

走到水潭东北角,那头目指着其中一根木桩道:“喏,那就是蒙蚩。”

杨炯顺着望去,但见那根木桩比旁的要粗壮许多,铁链也粗了一倍。锁在桩上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头发已花白大半,胡乱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庞。

他上身赤裸,露出一身虬结筋肉,虽泡在水中多时,那胸膛、臂膀上的腱子肉依旧块块鼓起,如铁打铜铸一般。

从脖颈到左肩,纹着一只飞雀,雀喙衔着一束谷穗,纹路青黑,在惨淡火光下显得狰狞异常。

似是听见动静,那汉子猛地抬头,乱发下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如电,直射过来。虽身处囚笼,那眼神中却无半分惧色,反倒透着股睥睨四方的野性。

“胡小娘!”蒙蚩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可是扶溪娘那贱人让你来杀老子的?要杀便杀,皱一皱眉,老子就不算仡伶好汉!”

“你……你他娘的……”胡娇娇被他辱骂,怒不可遏。

杨炯伸手拦下胡娇娇,上前两步,站在水潭边,居高临下打量着蒙蚩。

四目相对,杨炯目光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朝廷要在西南推行改土归流,”杨炯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是什么态度?”

蒙蚩一愣,这才仔细打量起杨炯来。

但见这书生虽作寒酸打扮,可那通身的气度,那眉宇间的从容,绝非寻常读书人可比。

他心中一动,皱眉道:“你是谁?”

“杨炯。”

“同安郡王杨炯?!”蒙蚩失声惊呼,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之色。

一旁胡娇娇听得这四字,双腿一软,“噗通”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心中哀嚎:完了完了!我胡娇娇竟敢对同安郡王动那等龌龊念头,这……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货真价实。”杨炯负手而立,夜风吹动他洗旧的衣袂,那鬓边虽已无黄菊,可这从容气度,比先前在码头上更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

蒙蚩不愧是一方枭雄,震惊过后迅速冷静下来,沉声道:“那你为何……”

“剿灭三蛮,推行改土归流,给洞庭百姓一个安稳。”杨炯截断他的话,目光如炬,“现在我且问你,你对改土归流,究竟是何看法?”

蒙蚩沉默片刻,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在这阴森水牢中回荡,震得四壁嗡嗡作响。

笑罢,他正色道:“王爷既问,蒙蚩便直说了!改土归流,是大势所趋!这些年来,朝廷在西南推行此策,那些归顺的土司,哪个不是得了封赏,族人安居乐业?反倒是咱们三蛮,守着这洞庭湖的弹丸之地,看似逍遥,实则是坐井观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王爷可看见才斗兽场中那些被虎撕咬的汉子?其中有一个,便是上月从沉江掳来的渔户,家中还有七十老母、三岁幼儿。可在这寨子里,人命贱如草芥!这般日子,蒙蚩早就过够了!”

杨炯微微颔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俺也一样!”胡娇娇此刻已爬起身来,连滚带爬扑到杨炯脚边,磕头如捣蒜,“小人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求王爷饶命!饶命啊!”

杨炯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那还等什么?打开水牢!”

“是是是!”胡娇娇慌忙起身,正要招呼守卫开锁,忽然脸色一变。

但见水牢入口处,火光骤亮,五六个人影正沿着石阶快步而下。

当先一人身形高挑,腰悬银牌,正是扶溪娘。

胡娇娇心中一紧,背上冷汗瞬间湿透衣衫。

扶溪娘带着五个精悍蛮卫,转眼已到近前。

她目光如刀,在胡娇娇和杨炯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胡娇娇身上,冷冷道:“妹妹,你不在房中享用你那‘小郎君’,跑来这水牢做什么?”

胡娇娇强自镇定,挤出个笑容:“姐姐说哪里话,这不马上要在寿宴上处置仡伶蛮那七个主事了嘛。妹妹担心出什么岔子,特地来看看蒙蚩这老东西,别让他死了,坏了姐姐的大事。”

“哦?”扶溪娘似笑非笑,缓步走近,“妹妹何时这般贴心了?”

她走到水潭边,俯身看了看蒙蚩,又直起身,忽然转头盯着杨炯,眼中寒光一闪:“你这书生,倒是好胆色。寻常人见了这场面,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你却能面不改色。”

杨炯垂目道:“读书人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好一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扶溪娘冷笑一声,忽然厉声道,“可我方才去你船中,见那麻绳断口整齐,分明是利刃割断!一个赶考书生,哪来的匕首?又哪来的这般胆识?”

她话音未落,身后五个蛮卫已齐齐拔出弯刀,寒光映着火光,杀气弥漫。

胡娇娇脸色煞白,双腿又开始发软。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但听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大哥小心!”

一道黑影从水牢入口处飞扑而下,正是鹿钟麟!

他这一扑之势,犹如猛虎下山,人未到,劲风已至。

那五个蛮卫猝不及防,当先两人被他一掌拍在胸口,但听“咔嚓”骨裂之声,两人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软软滑落,眼见是不活了。

余下三人惊怒交加,挥刀便砍。

鹿钟麟不闪不避,双臂一振,竟用肉掌去格那刀锋,但听“铛铛”两声金铁交鸣,那两柄弯刀砍在他臂上,竟迸出火星,原来他袖中藏着精钢护腕。

鹿钟麟趁势进步,左拳右掌,招式朴实无华,却势大力沉。

一拳击中一人面门,打得他鼻梁塌陷,仰面便倒;一掌劈在另一人肩头,肩胛骨应声碎裂。

最后一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鹿钟麟飞起一脚,正踹在他后心,那人惨叫着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这兔起鹘落间,五个蛮卫竟已全部毙命。

那边杨炯也没闲着,就在鹿钟麟动手的同时,他已如鬼魅般欺近那水牢头目。

那头目正要呼救,杨炯并指如戟,疾点他喉间“天突穴”。

头目喉头一哽,声音卡在喉咙里,杨炯顺势夺过他手中长矛,反手一掷,长矛破空飞出,将远处一个正要敲响警锣的守卫钉在石壁上。

鹿钟麟已擒住扶溪娘,他左手扣住扶溪娘右腕“神门穴”,右手按在她后心“灵台穴”,这两处都是要穴,一经制住,浑身酸麻,再难动弹。

“大哥,你没事吧?”鹿钟麟憨厚脸上满是关切。

杨炯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衣衫虽有些凌乱,却无破损,这才松了口气,沉声道:“你小子没失身吧?”

鹿钟麟黝黑的脸庞竟泛起红晕,讷讷道:“没……这扶溪娘说要等寿宴后再……再办婚事。”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来我梅山捣乱?”扶溪娘虽被制住,却依旧强硬,怒目圆睁,“有本事便杀了老娘!我梅山三千儿郎,定将你们碎尸万段!”

胡娇娇此刻胆气也壮了,上前就是一个耳光:“臭娘们儿!敢跟同安郡王如此说话,不想活了?!”

“你……你是杨炯?!”扶溪娘瞳孔骤缩,满脸震惊。

杨炯不再理她,从已毙命的水牢头目腰间摸出钥匙,探手入水,“咔嚓”几声打开铁锁,将蒙蚩从水中拉了出来。

“王爷大恩,蒙蚩没齿难忘!”蒙蚩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杨炯扶起他,目光扫过胡娇娇和蒙蚩,沉声道:“三蛮之中,罪大恶极者必死。但胁从者、无辜者,朝廷可网开一面。你二人若能助我平定梅山,你二人之族人,今后或可保全。”

胡娇娇与蒙蚩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声如洪钟:“愿为王爷效死!定将梅山蛮铲除干净!”

“好!”杨炯从怀中取出三枚红色药丸,走到扶溪娘面前,捏开她的下巴,将药丸塞了进去,在她喉间一按,药丸顺喉而下。

扶溪娘拼命挣扎,却觉那药丸入腹后,化作一股热流散入四肢百骸。

随即,浑身力气如潮水般退去,连舌头都麻了,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惊恐地望着杨炯。

“此药名‘三日酥’,服后全身绵软,口不能言,三日后自解。”杨炯淡淡道,“若这三日内你老实听话,或可留你一命。”

说罢示意鹿钟麟将她扶好。

“如花,”杨炯看向胡娇娇,“带我们去找扶汉阳。”

胡娇娇一愣,指着自己鼻子:“如……如花?我?”

“怎么,这名字不配你?”杨炯似笑非笑。

胡娇娇慌忙道:“配!配极了!谢王爷赐名!以后娇娇……不,以后如花便是王爷的人了!”

说着竟喜形于色,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

杨炯不再多言,当先朝石阶走去。

胡娇娇连忙在前引路,蒙蚩紧随其后,鹿钟麟则扶着浑身绵软的扶溪娘,一行人匆匆离开水牢。

此时已是深夜,但洞窟之中却灯火通明。各处栈道、廊桥上挂满了红灯笼,映得整个山腹一片暖红。

远处传来阵阵喧嚣,猜拳行令声、丝竹歌舞声、笑骂吆喝声混在一处,正是寿宴最热闹的时候。

胡娇娇对寨中路径极熟,引着众人穿廊过桥,避开几拨巡逻的蛮众,不多时便来到洞窟最高处。

此处凿山而建一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这蛮荒洞窟中显得格外突兀。楼前有一片平台,此刻摆着数十桌酒席,数百蛮众正在畅饮,喧哗震天。

木楼大门紧闭,门外守着八个彪形大汉,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是练家子。

胡娇娇低声道:“王爷,那就是扶老爷子的‘聚义厅’,此刻他正与两蛮头领、仡伶蛮七个主事在里头宴饮。”

杨炯微微颔,示意众人躲到阴影处。

他侧耳倾听,但闻楼内传出争吵之声,虽隔着门窗不甚清晰,却能辨出其中激烈。

“扶老爷子!咱们首领到底在何处?为何寿宴都不见人影?”一个粗豪声音怒道。

接着是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想来便是扶汉阳:“蒙蚩兄弟身体不适,在寨中休养,今日寿宴,他稍后便到。”

“仡伶蛮大小事务,向来只听首领之令!扶老爷子虽德高望重,却也管不到我们头上!”仡伶蛮显然不信这说辞,张口便呛。

此时又有一个阴沉声音响起,该是溪峒蛮首领陀鍪:“几位兄弟何必动怒?咱们三蛮在洞庭湖同气连枝数十年,向来共进共退。

如今朝廷势大,改土归流之势已不可挡。

扶老爷子之意,是咱们三蛮合为一家,推他为首,共同归顺朝廷,也好谋个封赏,保全族人。这难道不是好事?”

“放屁!”先前那粗豪声音大骂,“陀鍪,你溪峒蛮要当狗,自己去当!我们仡伶的汉子只听首领的命令!”

“好!”扶汉阳忽然冷笑,“既然如此,那便请几位兄弟,陪蒙蚩一起去吧!”

话音未落,楼内顿时响起一片甲胄摩擦声、刀剑出鞘声。

杨炯眼神一凛,低喝:“动手!”

蒙蚩早已按捺不住,听得楼内要对自家兄弟下手,怒吼一声,纵身便扑向大门。

他虽在水中泡了许久,可这一扑之势依旧猛恶如虎,双掌齐出,“轰”的一声,竟将那两扇厚重的木门拍得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中,杨炯等人已冲入厅内。

但见这聚义厅甚是宽敞,可容百人。

厅中摆着一张大圆桌,桌上杯盘狼藉。桌旁坐着十余人,当首是个白发老者,身穿锦袍,面如重枣,虽已七十,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正是扶汉阳。

他左手边是个瘦高汉子,鹰钩鼻,薄嘴唇,眼中透着阴鸷,该是陀鍪。

圆桌对面,坐着七个汉子,个个怒目圆睁,手按刀柄,正是仡伶蛮七位主事。

而厅中四周,不知何时已涌出三十余名刀斧手,明晃晃的钢刀对准了那七人。

蒙蚩破门而入,厅中众人皆是一惊。

待看清来人,仡伶蛮七主事又惊又喜:“首领!你……你怎么……”

“扶汉阳!你这老匹夫!”蒙蚩目眦欲裂,指着扶汉阳大骂,“老子敬你是长辈,这些年来对你梅山蛮处处忍让!你竟敢囚禁老子,还要杀我兄弟!今日老子与你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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