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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4章 报君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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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多日小阳春,福州城内却无半分往岁暖意。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仿佛一方浸透了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叫人喘不过气来。

往日里熙攘的南街、鼓楼前,如今竟是萧索得紧。

两旁铺面十家有七八家都落了门板,偶有几家开着的,也只虚掩着半扇门,伙计们缩在柜台后头,探头探脑地望着街心,眼神里尽是惶惶。

几个挑担的菜贩匆匆从东街口转过来,担子里还有些未卖尽的蔫菜叶,他们也顾不得叫卖了,只低着头加紧步子往家赶。

其中一个年长的,脚下被石板缝绊了个踉跄,筐里滚出几个青萝卜来,他也顾不上捡,却被身后一个戴破毡帽的后生拉住:“老李头,萝卜!”

老李头这才回头,慌忙捡了,压低了声音道:“作死!这时候还顾得萝卜?你没瞧见方才过去的军马?”说着拿眼往西边一努。

众人顺他目光望去,果见一队骑兵正疾驰而过,铁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激起一片刺耳的金石之音。

那些军士个个面色铁青,甲胄上沾着泥泞,头盔下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街面时,寻常百姓无不缩颈低头,连大气也不敢出。

待马蹄声渐远,几个菜贩才敢聚拢些,躲在巷口檐下低声议论。

“听说了么?”那戴毡帽的后生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同安郡王杨炯已纠集一万精兵北上,离福州不过三日路程了!”

老李头啐了一口:“你这都是老黄历了!我女婿在转运司当差,昨日回来说,闽江口早就被朝廷水师封得铁桶一般,连只麻雀都飞不过去。

外海上更是常能看见挂着‘杨’字大旗的楼船,那桅杆高得,隔老远就瞧见森森然的影子,这范王爷,怕是……”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有惧色。

旁边一个卖针线的婆子凑过来,颤声道:“我可听人说,那同安郡王破城之后,从来都是……都是要屠城的!”

她说到最后两个字,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可不是!”另一个贩油的汉子接口,“我听说,当初他攻打高丽皇城就是如此,还筑京观了呢!朝廷不少人弹劾,据说当时闹得挺大,如不是梁王弹压,怕是早就被罢职了!”

戴毡帽的后生脸都白了:“那……那咱们怎么办?”

老李头叹了口气,将扁担往肩上一搭:“还能怎的?回家把值钱东西埋了,带着老婆孩子闭门不出,如今四门皆关,咱们还能去哪?”

正说着,远处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比先前那队更急、更乱。

众人慌忙散开,只见十余骑从城门方向狂奔而来,马上皆是顶盔贯甲的将官,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如锅底,双目赤红,正是范汝为麾下大将龙潜庵。

他手中马鞭挥得噼啪作响,口中不停喝道:“闪开!都闪开!”

百姓们如潮水般退到街边,有那腿脚慢的,险些被马蹄踏着,惊得连声尖叫。

一时之间,整条街乱作一团。

“这是出大事了……”老李头喃喃道,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些将官奔去的方向,正是城中心的汝南王府。

汝南王府正堂。

王府坐落在三坊七巷深处,原是前朝一位翰林的宅邸,被范汝为占了后,又大肆扩建。

朱漆大门上铜钉密布,门前一对石狮张牙舞爪,门楣上高悬“汝南王府”四个鎏金大字,在阴沉天色下仍闪着暗沉沉的光。

此刻,正堂内早已乌压压站满了人。文东武西,分列两侧,粗粗看去竟有百余之众。

文官多着青、绯官服,头戴幞头,只是那官服形制颇为混乱,各朝皆有,更有几个不知从哪弄来的前朝冠带,不伦不类地顶在头上。

武将则清一色着铁甲,只是甲胄新旧不一,有的明光锃亮,有的却已锈迹斑斑。

堂上一片死寂,偶有咳嗽声起,也立刻被主人强行压下。众人皆垂首盯着脚下的水磨方砖,仿佛那砖缝里能长出救命稻草来。

忽听后堂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声高唱:“王爷到——!”

众人慌忙整衣肃立。

但见屏风后转出一人,年超五旬,身材精瘦,却无半分佝偻之态。他穿一袭赤红蟒袍,袍上金线绣的蟒蛇张牙舞爪,几欲破衣而出。

头戴七梁冠,冠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扫视堂下时,如鹰隼掠食,威压逼人。

正是反贼头目范汝为。

他原是大盐枭出身,暗地里却是先帝潜龙卫大总管,专司监察江南各路官员。先帝驾崩后,女帝登基,朝中推行新政,收缩盐引,断了他多年经营的财路。加之他本就野心勃勃,索性扯旗造反,自封汝南王,割据福建起事。

范汝为在正中御座坐下,那椅子本是寻常紫檀木大师椅,却硬被他加高了脚踏,铺上明黄缎垫,做出御座模样。

他双手按着扶手,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都到了?”

堂下齐声应道:“参见王爷!”

范汝为摆了摆手,示意免礼。

他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一圈,忽然冷笑一声:“看诸位的脸色,想必也都知道眼下局势了。”

他顿了顿,见无人应答,继续道:“杨炯率麟嘉卫精兵北上,水师封锁闽江口,外海更有朝廷楼船游弋。

福州如今是三面受敌……”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根屈下,“北面,杨炯水路大军;东面,水师封锁;南面,杨炯军队即将抵达莆田。

诸位说说,该如何应对?”

话音落下,堂内仍是死寂。

几个文官互相使着眼色,却谁也不敢先开口。

终于,左侧文官队列中走出一人,年约五旬,面白微须,头戴方巾,身着青色圆领袍,这是范汝为自封的“尚书右丞”师彪。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王爷,依下官愚见,杨炯此番来势汹汹,硬拼恐非上策。不若……不若遣使议和。”

“议和?”右侧武将中立刻炸开一声暴喝。

一个黑脸虬髯的汉子踏前一步,正是方才纵马入城的龙潜庵。

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指着师彪骂道:“你这酸儒!议和?咱们干的是什么事?是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那杨炯是什么人?屠城杀人的魔王!你去跟他议和?怕是脑袋刚伸出城门,就被他砍了当球踢!”

师彪脸色一白,却强自镇定道:“龙将军此言差矣。朝廷剿匪,向来是剿抚并用。当年安阳之乱,朝廷不也招安了部分头领?何况……”

他偷眼看了看范汝为,“何况王爷雄踞闽地,根基深厚,若肯上表请罪,再献上些许诚意,女帝未必不会网开一面。”

“放屁!”另一个武将彭飞跳出来,他原是潜龙卫百户,跟着范汝为起事最早,“师彪,你别以为咱们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你是想用王爷的脑袋,去换你全家的富贵吧?”

此言一出,文官队列顿时骚动起来。

又一个文官出列,却是“户部尚书”李昌吉。

此人原是个落魄举人,投靠范汝为后颇受重用。

他指着彭飞喝道:“彭将军!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师大人一心为王爷筹谋,怎容你如此污蔑?

倒是你们这些武将,张口闭口就是拼死一战,你们可想过,福州城中十万百姓何辜?真要拉着全城人陪葬不成?”

“百姓?”龙潜庵啐了一口,“李昌吉,你少在这里假仁假义!当初分王府库银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嘴脸!现在朝廷大军压境,你倒想起百姓来了?

我告诉你,咱们这些人,从跟着王爷起事那天起,脑袋就别在裤腰带上了!现在想回头?晚了!”

“就是!”又一个武将附和,“朝廷那帮文官什么德性,咱们潜龙卫最清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吃人不吐骨头!投降?投降了咱们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文官这边也不甘示弱。

一个年轻些的“给事中”张书仪尖声道:“那你们说怎么办?打?拿什么打?咱们那些火器,都是私贩来的旧货,炮弹都不齐整!麟嘉卫是什么?是大华第一禁军!身经百战,火器精良!

真要打起来,福州城能守几天?三天?五天?”

“守不住也要守!”彭飞吼道,“大不了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你想死,别拉着我们!”师彪也豁出去了,“你们这些武夫,就知道逞匹夫之勇!眼下最实际的,就是以全城百姓为筹码,跟杨炯谈判。

即便谈不成,也要逼他给咱们战船,送咱们出海去琉球、去南洋!总好过在这里等死!”

“出海?说得轻巧!”龙潜庵冷笑,“海上风浪不说,朝廷水师是吃素的?到时候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死得更难看!”

双方越吵越凶,文官指责武将鲁莽无知,武将痛骂文官贪生怕死。扣帽子的、翻旧账的、人身攻击的,什么话都往外蹦。

堂上乱作一团,几个脾气暴的武将已经撸起袖子,文官那边也有人抄起了笏板,虽然那笏板只是木片包银,但砸人头上也够受。

范汝为冷眼看着,一言不发。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眼神却越来越冷。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忽听堂外一声凄厉的呼喊:

“报——!!!”

紧接着,一个浑身浴血的亲兵跌跌撞撞冲进堂来。

他甲胄破碎,左臂软软垂着,似是断了,脸上满是血污,只剩一双眼睛还睁得老大。

他一进堂就扑倒在地,嘶声喊道:“王爷!莆田……莆田城破了!”

“什么?!”范汝为猛地站起。

那亲兵抬起头,眼泪混着血水流了满脸:“大少爷……大少爷被叛军枭首!小少爷被……被凌迟处死啊!杨炯那狗贼,还派人去了王爷的祖坟……将祖坟给刨了!还拖出尸骨……反复鞭尸啊王爷!”

“轰”的一声,仿佛惊雷在堂中炸开。

所有人都僵住了。

文官忘了争吵,武将忘了愤怒,一个个张大了嘴,呆若木鸡。

范汝为身子晃了晃,一把抓住御座扶手,死死盯着那亲兵,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

亲兵以头抢地,砰砰作响:“王爷!千真万确!莆田守军临阵叛变,开城迎了杨炯!大少爷被偷袭斩首!小少爷被活剐了数百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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