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4章 报君仇(2/2)
咱们范家老宅无一生还,祖坟被掘,尸骨……尸骨被拴在马后拖行示众,反复鞭尸,杨炯还放话说……说要把范家斩草除根,鸡犬不留!”
“啊——!!!”
范汝为仰天一声长啸,那声音凄厉如受伤的野兽。他双目瞬间赤红,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颤抖。
忽然,他抓起案上的一方端砚,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砚台四分五裂,墨汁溅了一地。
“杨炯!杨炯!!!”范汝为嘶声怒吼,“我范汝为与你,不共戴天!!!”
他踉跄几步,重新跌坐回御座,胸膛剧烈起伏。
堂内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范汝为那张扭曲的脸。
良久,范汝为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拔高,到最后竟成了癫狂的大笑,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说不出的凄厉阴鸷。
“哈哈哈……好!好一个杨炯!好一个斩草除根!”他笑出了眼泪,一边笑一边拍着扶手,“诸位,你们都听见了?咱们干的是什么事?是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古往今来,造反的有几个好下场?嗯?有几个?!”
他猛地收住笑,目光如刀,扫过堂下每一个人。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范汝为的声音陡然转冷,“觉得杨炯打来,大不了把我范汝为绑了送出去,你们照样能做你们的官?照样能保全富贵?是不是?!”
“扑通”“扑通”,满堂文武齐刷刷跪倒一片。
“王爷明鉴!我等绝无此心!”
“王爷待我等恩重如山,岂敢背弃!”
范汝为冷笑连连,缓缓起身,走到跪在最前的师彪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师右丞,你方才不是说要议和吗?现在还想议吗?”
师彪汗如雨下,连连磕头:“王爷恕罪!下官……下官愚昧!”
“王爷?”范汝为直起身,忽然提高声音,“你叫错了!”
他转身大步走回御座前,一挥袍袖,厉声道:“去!把俞平伯叫来!让他把冠冕、龙袍都备齐了!今日良辰吉日,诸君何不随我——君临天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称帝?!
师彪第一个反应过来,慌忙抬头:“王爷!不可啊!此时称帝,便是与朝廷彻底决裂,再无转圜余地……”
“转圜?”范汝为打断他,眼中寒光四射,“师彪,你以为现在还有转圜余地?我大儿子身死,嫡长孙被凌迟!祖坟被掘了,范家上下无一生还,你跟我说转圜?!”
他话音刚落,堂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但见两列刀斧手鱼贯而入,个个彪悍精壮,手持明晃晃的钢刀,顷刻间将整个大堂围得水泄不通。
五百双眼睛冷冷盯着堂内众人,只待一声令下。
所有人脸色惨白。
到了这时,谁还不明白?
范汝为这是要把所有人都绑死在贼船上,造反尚有招安可能,可一旦建立伪朝、称帝建制,那便是十恶不赦的大逆,朝廷绝无可能赦免。
届时在场每一个人,都是“伪朝逆臣”,除了跟着范汝为死战到底,再无第二条路。
范汝为看着众人惊恐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
他重新坐下,朗声道:“拟诏!杨炯五大罪状:
一、弑君篡权,大逆不道;二、残害宗室,血绝宗祧;三、不悌不孝,悖逆人伦;四、荼毒生民,暴敛黔首;五、擅兴甲兵,构乱疆圻;李昌吉,你来写!
给朕写清楚了,发布檄文,昭告天下!”
李昌吉瘫软在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今日起,朕即为楚帝!国号大楚,年号隆武!”范汝为声音铿锵,在死寂的大堂中回荡,“封龙潜庵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彭飞为骠骑大将军、师彪为尚书令、李昌吉为中书令……
其余诸卿,皆晋三级!”
他一口气封了数十个官职,什么“太尉”“司徒”“司空”,什么“镇国”“辅国”“奉国”将军,怎么显赫怎么来,怎么尊贵怎么封。
每封一个,就有亲兵递上一份早已备好的敕书、印信。不到半个时辰,满堂文武人人都有了新头衔,个个都是“开国元勋”。
只是这些“元勋”们,捧着敕书的手都在抖,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开宴!”范汝为一挥手,“等俞平伯把冠冕送来,咱们就在此举行开国大典!君臣共醉,不醉不归!”
乐声起,酒菜上。
可谁有心思吃喝?
众人端着酒杯,你看我我看你,眼中尽是绝望。
范汝为却仰头灌下一大杯酒,哈哈大笑,起身离席,大步往后堂去了。
王府后院,穿过几重月门,绕过一片假山,便到了内院。
这里与外间的肃杀截然不同,院中植了几株桂树,此时虽已过了花期,却仍有淡淡余香。廊下挂着一排鸟笼,里头养着画眉、鹦鹉,正叽叽喳喳叫得欢快。
一个白发老妪坐在石凳上,怀里抱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
老妪身穿褐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已年过八旬,眼神却还清亮。
她正拿着一块桂花糕,逗那孩子:“春郎,叫太婆,太婆就给你吃。”
那男孩生得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转,奶声奶气道:“太婆!春郎最乖了!”
“哎!”老妪眉开眼笑,将糕点递过去。
正是其乐融融时,忽听脚步声急。
老妪抬头,见范汝为大步走来,身上还穿着那件赤红蟒袍,只是冠带已有些歪斜,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儿呀,你这是……”老妪站起身,怀里的春郎也转头看去,脆生生叫了声祖父。
范汝为在母亲面前三步处停住,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躬身行了一礼:“娘。”
老妪上下打量儿子,眉头渐渐皱起:“可是前头出事了?我听见外头乱哄哄的……”
范汝为沉默片刻,忽然撩袍跪倒,“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老妪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范汝为抬起头,双目赤红,声音沙哑:“娘,儿子不孝……大郎在莆田,被杨炯……枭首示众。大郎的独子,您的嫡孙,被凌迟处死。
二郎和小芙……落入杨炯手中,凶多吉少。”
他每说一句,老妪的身子就抖一下,到得最后,已是摇摇欲坠。
“现在,咱们范家……”范汝为的声音哽咽了,“就剩下春郎这一条根了。”
“什么?!”老妪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春郎忙抱住她的腿:“太婆!太婆你怎么了?”
老妪强撑着站稳,老泪纵横:“杨贼……杨贼他怎么敢……怎么敢啊!”
春郎被吓着了,哇的一声也哭起来:“太婆不哭!谁欺负太婆,春郎让人杀了他!杀了他!”
老妪一把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颤声道:“春郎乖……太婆没事……没事……”
范汝为站起身,压低声音道:“娘,眼下福州城破在即。杨炯掘了咱们祖坟,这是要斩尽杀绝。儿子已决定称帝,与朝廷血战到底。但春郎……范家不能绝后。”
他走到母亲面前,握住老人颤抖的手:“您立刻带着春郎,从东门出城。儿子安排了二十名亲兵护送,都是潜龙卫的老弟兄,忠心可靠。
你们往东北走,进鼓山,回连江县老家。
那里山深林密,又有畲族乡亲掩护,朝廷一时半会儿寻不着。待躲过风头,再想办法去江西,或是下南洋……”
老妪浑身发抖:“儿啊……局势真……真到了这个地步?”
范汝为长叹一声,眼中尽是决绝:“儿子称了帝,便是与朝廷不死不休。杨炯那厮,破城之后必是屠城。娘,您必须走,为了春郎,也为了范家。”
他转身招了招手,二十名身着便装的精壮汉子悄然出现,个个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这些都是跟了儿子十几年的老弟兄。”范汝为对为首一人道,“陈玉林,我娘和春郎,就托付给你们了。务必护他们周全!”
陈玉林单膝跪地,沉声道:“王爷放心!属下等便是拼了性命,也定保老夫人和小公子平安!”
范汝为点点头,又看向母亲,喉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娘,保重。”
老妪泪流满面,抱着春郎,深深看了儿子最后一眼,颤声道:“儿呀……你也……保重。”
说罢,再不回头,在亲兵簇拥下匆匆往后门去了。
范汝为站在原地,目送那一行人消失在月门后。
许久,他缓缓转身,面上最后一丝温情褪尽,只剩下一片冰寒:“取刀来。”
亲兵捧上一柄长刀。
那刀长四尺三寸,刀鞘乌黑,刀柄缠着暗红丝线,乃先帝亲赐,名曰“斗牛”。
范汝为接刀在手,缓缓抽出半截,刀身如秋水,寒光凛冽。
他凝视刀锋,忽然朗声吟道:“雄气堂堂贯斗牛,誓将直节报君仇。斩除蛟龙还车驾,只为雪耻洗国羞。”
吟罢,还刀入鞘,大步向前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