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纳土归华(1/2)
却说那长安城经了一夜喧嚣,待到晨光熹微时分,街巷间渐次有了人声。
青石板路上血迹虽已冲洗,可那焦黑痕迹、碎裂砖瓦,却明明白白诉说着昨夜的不寻常。
东市早开的茶肆里,几个老茶客围坐一桌,铜壶在炭火上咕嘟嘟冒着白气。
“听说了么?昨夜青龙寺的广亮方丈,一杖打死了全真派的吕道长!”一个穿灰布衫的老者压低了声音,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
对座那戴方巾的书生忙接口:“何止!我三舅在金花卫当差,说是亲眼见着广亮大师金刚怒目,周身金光三丈高,一拳下去,咸大儒嵌进墙里三尺深!”
说着还用手比划,溅得茶水都洒了出来。
邻桌一个贩绸缎的商人转过头来,捻着山羊须道:“这般动静,都是为了那西夏公主生的孩儿?我听说那孩子生下来七斤九两,红光满屋,怪道惹得这些高人争抢。”
“七斤九两?”旁边一个挑担的汉子凑过来,“我婆娘生老大时才五斤半,这西夏公主倒是好生养!”
“你懂什么!”书生白他一眼,“这叫做异象!古书有载,非凡之人降世,必有异兆。那孩子怕是什么星宿转世也未可知。”
正说着,茶肆门口进来两个兵士,腰佩长刀,靴上还沾着泥。
众人顿时噤声,只拿眼角偷瞥。
那俩兵士要了壶粗茶,坐在角落闷头喝。
半晌,年轻些的那个忽然低声道:“李哥,昨夜咱们队里死了三个兄弟,都是让党项人的毒箭射中的。张全忠才十九,说好下月回乡成亲的……”
年长的兵士重重放下茶碗:“噤声!这些话也是能乱说的?”
可这话已飘进众人耳中。
待兵士离去,茶肆里顿时议论开来。
“听清了么?死了咱们大华的兵!”
“我就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西夏公主说是归顺了,可昨夜不是有党项人来抢孩子?”
“抢孩子做甚?”
“这还不明白?带回西夏故地,养大了做个傀儡皇帝,好复国呗!”那商人摇头晃脑,“话本里不都这么写?前朝那些个亡国公主,哪个不是这般算计?”
众人纷纷点头。
忽有一人道:“要我说,西夏故地就不该设什么特别军州。同安郡王非要搞什么‘民族平等’,这下好了,养虎为患!”
“可不是!我侄子就在兵部当差,说是朝里早有人提议,该把熊罴卫换防回来,让兵部派别的禁军去驻守。可梁王那边硬是压着不让。”
“梁王能不护着?那儿媳妇是西夏公主,儿子是同安郡王,西夏故地如今就是他们家的后院,能让外人染指?”
……
这般议论,如野火春风,不出半日便传遍了长安城大街小巷。无论贩夫走卒、书生商贾,茶余饭后谈的皆是此事。
初时还只说广亮神威、婴儿奇异,说着说着便拐到“西夏故地该收归朝廷”上头去。
更有那有心人混在人群中,添油加醋,将昨夜死伤兵士说得凄惨无比,直指梁王府纵容异族,祸乱京师。
一时间,这沉寂已久的西夏问题倒是被重新拉回了大众视野。
且说这日逢五,正是大朝会。
寅时三刻,皇城承天门外已候满了文武百官。
天色尚暗,宫灯在晨风中摇曳,照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新党众人聚在一处。
石介青着脸,与叶九龄低声说着什么。
吏部尚书吕祖谦捻须不语,只抬眼望那朱红宫门。中枢参知政事皮卞是个急性子,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嗒嗒作响。
对面,王钦若被一众党羽簇拥着。这“瘿相”脖颈上那肉瘤今日格外显眼,说话时一颤一颤。
他身侧,枢密院都承旨林特面无表情,翰林学士陈彭年则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什么。
步军副都指挥刘承珪按着刀柄,甲胄在灯下泛着冷光。
其余官员三五成群,或窃窃私语,或闭目养神。
谁都明白,今日这朝会怕是要起风波。
昨夜冰雪城那场乱子,已然成了导火索。王钦若一党必借此发难,而新党定要全力周旋。
至于女帝心思……
众人偷眼望向丹墀之上那空荡荡的龙椅,心中各有一本账。
卯时正,钟鼓齐鸣。
百官整肃衣冠,鱼贯入殿。
金銮殿内,蟠龙金柱巍然矗立,御座后那面“日月山河”屏风在晨光中泛着柔和光泽。
女帝李漟端坐龙椅,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威仪天下。
“吾皇万安——!”
山呼已毕,殿中一时静极。
谁都等着那第一声奏报。
果然,王钦若手持玉笏,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
“讲。”李漟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昨夜长安城中,冰雪城遭乱党袭击。”王钦若声音陡然提高,“经查,来袭者中多有党项人,口呼复国口号,杀伤我大华将士三十七人,金花卫殉国者九人!此乃开禧年来未有之恶性!”
殿中响起一片吸气声。
虽说众人早知昨夜有事,可听到具体死伤数字,仍是心惊。
石介眉头紧皱,叶九龄则垂着眼,手指在袖中微微捻动。
王钦若继续道:“更可虑者,此事发生在西夏公主分娩之夜。臣斗胆问一句:若西夏故地治理得当,党项人真心归顺,何来这般死士潜入京师,行此大逆之事?”
这话问得诛心,新党众人面色皆变。
皮卞忍不住出列:“王相此言差矣!西夏故地自三公主殿下镇守以来,推行新政,安抚百姓,今旬赋税较前已增了三成,商路畅通,边境安宁,此皆有目共睹!
昨夜之事,分明是别有用心之人借题发挥,欲乱我朝纲!”
“别有用心?”林特冷冷接口,“皮参政是说,那些死士是旁人假扮的?可尸体验看,确系党项人无疑。他们怀中搜出的令牌,也是西夏旧制。”
“旧制令牌,随处可仿!”吕祖谦沉声道,“林承旨莫非以为,凭几块牌子就能断定是三公主治理不力?”
陈彭年这时抬起头,他说话总是慢吞吞的,带着些口齿不清:“这个……下官以为,不论令牌真假,党项人能潜入长安总是事实。这个……西夏故地与中原腹地之间,关隘重重,他们如何过来的?这个……是否边关巡查有疏漏?”
这话看似绵软,实则狠辣,直接将矛头指向了边防。
刘承珪趁势道:“陈学士所言极是!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重整西夏故地防务。熊罴卫驻守该地多年,按更戍法早该换防。臣请陛下下旨,命兵部遴选精兵,前往接替。”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紧绷。
更戍法乃新政核心军制,规定禁军每两年轮换驻地,以防将领拥兵自重。
此法推行以来,阻力重重,全赖梁王与新党强力推行。如今刘承珪以此为由要求换防,实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石介深吸一口气,出列奏道:“陛下,更戍法自当遵守。然西夏故地情况特殊,西域初定,漠北、辽国虎视眈眈。
熊罴卫久驻该地,熟悉地理民情,与党项部族首领多有交往。此时换防,新军不谙地形,不熟民情,若生变故,恐误大事。”
“石相此言谬矣!”王钦若高声道,“正因为情况特殊,才更要换防!难道我大华百万禁军,除了熊罴卫就无人能守边疆?长此以往,岂不是‘大华安危系于梁王一脉’?这成何体统!”
这话说得极重,殿中诸臣皆变色。
皮卞怒道:“王相慎言!熊罴卫大将军乃朝廷命官,受陛下节制,何来‘安危系于一脉’之说?”
“是不是,诸位心知肚明。”林特阴恻恻道,“如今西夏故地,赋税不经户部,官员任免不经过吏部,驻军调防不报枢密院,这难道不是国中之国?”
“胡说八道!”吕祖谦气得胡子直抖,“西夏故地设特别军州,一切章程皆经朝廷议定,陛下御批!赋税确由三公主府暂管,那是因为要用于当地建设。
官员任免确有三公主举荐之权,那是因需熟悉边情之人;至于驻军调防,熊罴卫何时擅自调防过?”
双方越说越激烈,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方脸上。
龙椅上,李漟始终沉默。她纤长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殿下众人,心中百转千回。
王钦若发难,虽非她直接指使,可她也乐见其成。
自登基以来,江南九道渐成陆萱掌中之物,漕运、海贸、税赋,她这女帝能插手的越来越少。
西夏故地更是杨炯一手经营,如今几乎铁板一块。若借此机会收归部分权柄,自是好事。
可她也有顾虑,三妹李潆镇守西夏,性子刚烈,若逼急了,怕是要出大事。
再者,杨炯那边……
她眼神暗了暗,轻叹一声,静静看着诸臣争吵。
正思忖间,忽听王钦若高声道:“陛下!同安郡王西夏政策失败,已是不争事实!若非如此,何来昨夜党项死士?
臣请陛下明断:即刻下旨,西夏故地撤特别军州,设常规州县;熊罴卫按更戍法换防;当地赋税、官员任免,悉归朝廷各部管辖!”
“臣附议!”
“臣附议!”
王钦若一党十余人齐齐出列。
新党众人面色铁青。
石介正要反驳,忽听殿外传来小黄门尖细嘹亮的高唱:
“同安郡王妃,携岭南百族大祭司,纳土归华——!”
这一声如石破天惊,满殿霎时寂然。
诸臣面面相觑,有的掏掏耳朵,疑心自己听错了。
“纳……纳土归华?”
“岭南百族?莫非是十万大山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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