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9章 治泉州(1/2)
却说那夜刺桐港一场血战,杨炯力竭昏厥,直挺挺倒在澹台灵官怀中。
众人慌作手忙脚乱,七手八脚将他抬回蒲府别院。这一昏便是三日三夜,其间多少惊涛骇浪,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这蒲万钧,自那夜眼见杨炯倒下,真个是魂飞魄散。他那肥胖身躯如风中残烛般颤抖,心中只道:“完了完了,我蒲家三代经营,眼见要攀上这天家贵胄,如今却被孟郊这畜生害得满盘皆输!”
思及此处,不由老泪纵横。
他两个女儿,长女蒲徽岚、次女蒲徽渚,皆是有才有貌的女子,自长安归来后与杨炯有过几面之缘,竟都生出些情愫来。
蒲万钧虽是个商贾,却也读过些诗书,知晓“东食西宿”的典故,见女儿们如此,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大女儿蒲徽岚性子最是刚烈要强,自小目睹商贾人家地位卑微,便立志要带家族脱离商籍。
她见杨炯年轻有为,又是天家贵胄,便存了攀附之心。
去年自长安归来,与赘婿孟郊大吵一架,第二日便召集船队扬帆西去,说是要为杨家开拓西域商路。
如今想来,怕是那时孟郊便已心生怨毒,这才与范汝为勾连,做出这般泼天蠢事。
蒲万钧知道,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即便自己以死谢罪,也难消这滔天大祸。唯今之计,只求杨炯千万莫要出事,只要这位郡王平安,女儿们凭着往日情分,或可保蒲家不至于满门抄斩。
念及此,蒲万钧咬牙定神,立刻唤来心腹管家,一连下了七八道命令:先将杨炯安置在府中最清净的“听涛轩”,着十二个丫鬟轮流伺候;又亲自点齐府中尚有忠心的两百家丁,连夜去迎麟嘉卫入城;再将府库中百年老参、灵芝等珍稀药材尽数取出,供尤宝宝调配。
这一夜,泉州城灯火通明。
蒲府家丁举着火把出城时,正遇上麟嘉卫前锋。
那领兵的陈三两只听了一句“郡王重伤”,登时目眦欲裂,手中长刀“锵”地出鞘,厉声吼道:“屠城!给老子屠城!”
一旁施存蛰慌忙拦住:“陈将军不可!郡王生死未卜,此刻屠城,若郡王醒来问罪,你我如何交代?”
“滚开!”陈三两赤红着眼,“我要这满城陪葬!”
二人谁也不让谁,竟在长街之上动起手来。
陈三两刀法刚猛,施存蛰剑走轻灵,刀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周围兵士皆不敢近前。
正斗到凶险处,忽见一骑飞至,马上之人金冠玉带,正是辽帝耶律倍。
但见他来到近前,大声喝道:“够了!姐夫昏迷,你二人便如此胡闹,成何体统?”
耶律倍虽年轻,毕竟是杨炯妻弟,又是一国之君,此刻出面,陈三两与施存蛰只得罢手。
耶律倍当即传令:泉州四门戒严,所有官员一律软禁,麟嘉卫接管城防,安抚司并摘星处一同彻查涉案人等。
一道道命令如流水般传下,这才稳住局面。
此后三日,泉州城真个是风声鹤唳。白日里街巷空无一人,夜间只闻巡夜兵士的铁甲铿锵之声。
蒲府内外更是围得铁桶一般,陈三两亲自带兵把守,进出之人皆要搜身查验。
尤宝宝与李澈日夜守在杨炯榻前,一个施针用药,一个仔细照看,三日下来,二人皆是眼圈乌黑,面容憔悴。
一直到第三日傍晚,残阳如血,将听涛轩的雕花窗棂染上一层金红。
杨炯眼皮微动,缓缓睁开了眼。
杨炯初醒时,只觉阳光刺目,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
但见头顶是雨过天青色的纱帐,帐角悬着个鎏金香球,正袅袅吐着安神香。他欲起身,却觉浑身筋骨如散了架般酸疼,胸口更是闷痛难当。
“你醒啦!”
一声娇呼响起,却是尤宝宝正端着药碗进来。
她见杨炯睁眼,手中药碗“哐当”落地,也顾不得收拾,转身便朝外奔去,一路喊着:“醒了!醒了!”
不过片刻,房门“吱呀”洞开,一群人涌了进来。
当先是李澈,虽仍是那袭青布道袍,但面色苍白,眼底泛青,显是耗神过度。其后陈三两、施存蛰、耶律倍、踏莎行等,将个偌大内室挤得满满当当。
杨炯定了定神,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但见这些铮铮铁汉,此刻个个眼中含泪,陈三两更是虎目通红,强忍着才没哭出声来。
杨炯心下感动,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声音沙哑道:“莫要如此……我这不是好好的。”
“好好的?”李澈上前一步,眼圈蓦地红了,“你知不知道你五脏六腑皆受重创,若非修过我上清派吐纳之法,早就……早就……”
话到此处,竟哽咽难言。
杨炯知她担忧,温声道:“梧桐莫急,我这不是醒了么?”说着看向耶律倍,“泉州如今如何?”
耶律倍忙敛容禀报:“姐夫放心,麟嘉卫已接管四门,城中叛军尽数缴械,百姓虽惶恐,但尚无大乱。这几日施行宵禁,又开仓放粮安抚民心,局势已稳。”
杨炯微微颔首,又看向踏莎行:“船工可有损伤?”
踏莎行拱手道:“回少爷,船厂工匠并学徒共三百一十二人,战死三十,伤者八十七,其余皆已安置妥当。死者家属已发抚恤,伤者延医诊治,所用银两皆从蒲府库中支取。”
听闻死了三十个工匠,杨炯眉头紧锁,沉默良久,方长叹一声:“都是海事根基啊……”
说罢看向尤宝宝,“宝宝,你替我修书一封,送往金陵。”
尤宝宝忙取来纸笔,侧坐榻前。
杨炯沉吟片刻,徐徐道:“告知陆萱,在金陵筹建‘金陵船政学堂’。将泉州造船大匠分批调往金陵,一则统一营造法式,二则广招民间聪颖子弟,授以造船、航海、统筹诸般学问。
此非一时之需,实乃百年大计。”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尤宝宝忍不住道:“你拼死保住这些工匠,不就是怕泉州船厂耽误海军建造进度吗?怎的反而要将人调走?”
杨炯挣扎着靠坐起来,李澈忙在他身后垫上锦枕。
他喘了口气,方道:“此番泉州之变,足见将市舶司交予一家一族之弊。大华海运,将来当以广州、华亭、登州三港为枢纽,泉州……怕是难复旧观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况且,技术之道,最忌门户之见。在金陵设船政学堂,广纳人才,统一规制,方能造就我大华海军百年基业。
这些老匠人,一身本事若只传弟子,未免可惜。不如让他们做教习,将手艺传给千百子弟,才是正道。”
一席话说得众人心悦诚服。
耶律倍叹道:“姐夫深谋远虑,正该如此。”
杨炯摆摆手,忽又想起一事,问道:“蒲万钧何在?”
陈三两冷哼一声:“那老儿在外头候了三日,末将派人日夜看守,他倒老实,没什么异动。”
“叫他进来。”杨炯淡声吩咐。
不多时,门外传来沉重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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