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8章 援兵至(1/2)
<今日嘉平,祝君岁晏物安,嘉美太平!>
雷光未消,众人只觉东方天际一道青影闪过。
那青影初看尚在十丈开外,可眨眼之间,竟已至眼前。
但见此人一袭青色道袍在夜风中猎猎飞扬,身形飘忽如烟,足尖在屋檐、桅杆上轻轻一点,便是数丈掠过,真个似缩地成寸,快得只在眼前上留下淡淡残痕,转瞬便无踪影。
待众人定睛细看时,那道青影已稳稳落在场中。
月光正从云隙间泻下,照见来人容颜。
这是个女子极为年轻,身量高挑,着一领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腰间系着杏黄丝绦,足蹬十方履。
她容貌算不得绝色,可那一身气质却澄澈得令人心颤,眉弯如月,眼澈如潭,鼻挺,唇绯。面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明净,仿佛深山古潭映月,不染半点尘埃。
最奇的是她那双眸子。瞳仁漆黑如点墨,眼白却澄澈得泛着微微蓝光,看人时目光清凌凌的,仿佛能照透人心底一切污浊。
此刻这双眼正扫过满地尸骸、冲天火光,最后落在浑身浴血的杨炯身上,眸光微微一动。
不是李澈又能是谁?
只见她落地之处,恰在那柄木剑之旁。
那含章剑,长三尺三寸,通体青白,似木非木,似铁非铁,剑身无锋,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李澈俯身,纤指轻握剑柄。
“铮——”
木剑离地,竟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她持剑而立,青袍无风自动。
恰在此时,又一道紫色闪电撕裂夜空,将整个刺桐港照得亮如白昼。雷光之中,李澈举剑指天,剑尖遥对苍穹乌云,那道袍下摆翻飞如鹤翼,真个似九天仙子谪凡,说不出的出尘绝世。
满场死寂。
方才澹台灵官大展神威,连斩数百人,已让这些兵士心惊胆战。可澹台灵官的剑法再高明,总还在他们能理解的范畴,快、狠、准,终究是人间武学。
而眼前这青袍道姑却全然不同。
她明明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可周遭三丈之内,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有几个离得近的兵士下意识后退,只觉得一股无形威压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柄木剑明明无锋,可剑尖所指之处,人人只觉得咽喉发凉,仿佛利刃已抵在喉头。
不知是谁先丢下了手中钢刀。
“哐啷”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哐啷哐啷”之声不绝于耳。
李澈周身三丈之内,兵士们纷纷弃械后退,竟让出一片空地来。人人脸上都是惊惧之色,这已不是武功高低的问题,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敬畏,仿佛蝼蚁面对巍峨高山,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
“贼子!还不束手就擒?看看这是谁?!”
一声娇叱从后方传来。
但见一道藕荷色身影如飞燕般掠入场中,落在李澈身侧。
来人正是尤宝宝,只见她云鬓微乱,额角见汗,显是一路疾奔而来。此刻杏眼圆睁,一扫平日娇俏,竟有几分飒爽英气。
尤宝宝目光在场中一扫,见杨炯浑身是血靠在船板上,澹台灵官面色惨白依在他怀中,鹿钟麟更是背上伤口翻卷、深可见骨,当即柳眉倒竖。
她也不多话,反手从身后扯出一人,用力往前一推,厉声道:“看看你蒲家干的好事!”
那人被推得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众人定睛看去,却是个六旬上下的老者。身材肥胖,穿一领团花锦缎袍子,头戴员外巾,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
只是此刻这老者形容狼狈,袍子皱巴巴沾满灰尘,脸上又是惊骇又是憔悴,眼窝深陷,眼圈发黑,显是多日未曾安眠。
不是泉州市舶使、蒲家掌门人蒲万钧还能是谁?
蒲万钧站稳身形,先是茫然四顾,待看见满地尸首、冲天火光,又瞧见靠在船板上浑身浴血的杨炯,浑身肥肉猛地一颤,脸色“唰”地惨白如纸。
“同……同安郡王?!”
他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这一声喊,如冷水泼入滚油锅。
“同安郡王”四字在场中炸开,兵士们面面相觑,有人惊恐,有人怀疑,更多人则是恍然大悟,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蒲万钧到底是执掌泉州数十年的老江湖,惊骇过后,立刻明白眼前局势。
他一咬牙,挺起肥胖身躯,一步踏前,指着四周兵士破口大骂:
“都给老子住手!你们这些牯崽子,是不是活腻了?!围攻同安郡王,形同造反!诛九族的大罪!你们自己不想活,也要拖累父母妻儿吗?!”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竟将满场嘈杂压了下去。
蒲万钧骂完,竟不管不顾,迈开步子就往人堆里冲。
迎面撞上一名校尉,那校尉二十七八年纪,生得黑壮,正持刀愣在原地。
蒲万钧上去就是一巴掌,“啪”地一声脆响,抽得那校尉脑袋一偏。
“赖头三!你个狗东西,长本事了是吧!”蒲万钧指着那校尉鼻子大骂,“你他娘去年娶媳妇,欠老子一百两银子,到现在一个子儿没还!你今日要是死在这儿,看老子不把你那新媳妇卖进青楼抵债!”
那校尉被骂得满脸通红,低头不敢言语,手中钢刀“哐当”掉在地上。
蒲万钧看也不看,继续往前冲。
又见一个矮个子兵士持枪发抖,他上去就是一脚,踹在那兵士屁股上:“麻丑!你他娘也跟着闹事?!你娘瘫痪在床三年,是谁月月派人送米送油?你今日要是死了,让你娘以后趴着出去要饭吗?!”
那兵士“噗通”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哭道:“蒲爷,小的糊涂,小的糊涂啊!”
蒲万钧不理他,目光一扫,看见个络腮胡大汉,指着他吼道:“周宗一!你儿子在私塾念书,束修是谁出的?你今日拿着刀对着同安郡王,是想让你儿子以后抬不起头,一辈子当个反贼之后吗?!”
那大汉浑身一颤,手中钢刀“哐啷”落地,抱头痛哭。
蒲万钧一路走,一路骂,一路打。
他骂得难听,打得狠辣,可每一句都戳在这些兵士心窝子上。
泉州驻军三千,大半都是本地子弟。
蒲家执掌市舶司数十年,对这些兵士来说,蒲万钧不仅仅是上官,更是恩人、是长辈。
谁家有了难处,去蒲府求告,蒲万钧嘴上骂得凶,可该帮的从没少帮过。军饷拖欠,是蒲万钧自掏腰垫付;父母病重,是蒲万钧请来大夫;子弟读书,是蒲万钧出资办学。
这些兵士听孟郊调遣,一来是因孟郊手持蒲万钧印信,二来也是看在蒲万钧面上。
如今蒲万钧亲至,这般打骂,反倒让这些兵士心中惶恐消了大半,蒲爷还肯骂我们,说明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不过片刻功夫,蒲万钧已走到场心。
所过之处,兵士们纷纷低头让路,无人敢拦。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数千人,此刻竟鸦雀无声,只剩蒲万钧粗重的喘息和骂声。
他走到马少波面前三步处站定,肥胖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发抖,指着马少波鼻子,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马橛子!你他妈真厉害!真他娘厉害!勾结叛军,私运火器,围杀同安郡王。你是要把整个泉州拖进火坑,让全城百姓给你陪葬吗?!我蒲万钧今日不杀你,难解心头之恨!”
马少波脸色铁青,他万没想到,蒲万钧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这老胖子被孟郊软禁在府中月余,他本以为早已掌控局面,却不知杨炯竟趁今夜港口大乱,突袭蒲府,生生将蒲万钧抢了出来。
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马少波心一横,反而冷笑起来:“蒲胖子,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他环视四周兵士,声音提高八度:“诸位兄弟看清楚!这蒲万钧,才是泉州真正的罪人!孟郊所做一切,都是拿着盖有他大印的文书!如今事情败露,他想明哲保身,拿咱们兄弟的脑袋去换他蒲家平安,这些小把戏你们还不清楚吗?!”
这话如毒刺,狠狠扎进众人心中。
方才被蒲万钧骂醒的兵士,此刻又动摇起来。
马少波见状,趁热打铁:“同安郡王是什么人?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活阎王!今日咱们围杀他,你们觉得,就算此刻放下刀枪,朝廷会饶过咱们?
蒲万钧能保住他自己,可他保得住你们吗?!”
他“锵”地抽出腰间长刀,刀尖指向杨炯,厉声嘶吼:
“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只有一条路,杀了杨炯,杀了蒲万钧,洗劫蒲家!带着钱财,割据泉州!从此以后,这泉州港就是咱们兄弟的天下,再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富贵险中求!是跪着等死,还是搏个前程,你们自己选!”
这一番话,极尽蛊惑之能事。
方才低头的兵士,又有不少人重新握紧了刀枪。
目光闪烁,呼吸粗重:是啊,围攻郡王,形同造反,朝廷怎会轻饶?与其等死,不如……
蒲万钧气得浑身肥肉乱颤,一把夺过身旁一名兵士的长刀,指向马少波:“艹!我看你们谁敢?!”
他心中却是冰凉。
马少波这番话,歹毒至极,恰恰戳中了这些兵士最深的恐惧。他自己何尝不知,今日之事已难善了。
可他能如何?数月前,他因一时不察,被女婿孟郊囚禁在府,最初他只以为这是孟郊受够了赘婿的白眼,想要夺权掌家。
谁知这畜生竟勾结范汝为,私运火器,还要将他蒲家百年基业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若非杨炯派人来救,他此刻还在府中被软禁,直到蒲家被抄、九族尽诛,怕还蒙在鼓里。
如今局面,蒲万钧别无选择。
只有拼死表明立场,或许死后,朝廷看在他力战而亡的份上,能给蒲家留一线生机。
若此刻退缩,那真是满门抄斩,绝无幸理。
马少波见兵士动摇,知时机已到,再不犹豫,长刀一挥,嘶声大吼:“家兵何在?给老子杀!取杨炯首级者,赏银万两!”
他身后三十名家兵齐声应诺。
这些人是马少波多年培养的死士,个个身手了得,悍不畏死。此刻闻言,如狼似虎般扑向杨炯所在船板。
几乎同时,南城方向,突然传来连绵巨响。
那声音沉闷如雷,却又比雷声更密集,仿佛千百面战鼓同时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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