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0章 买清风(1/2)
却说鹿钟麟别了杨炯,怀揣着三十文工钱,心中却似揣了只活兔,七上八下。
长街上已是华灯初上,各色灯笼渐次亮起,酒楼茶肆传出丝竹之声,小贩吆喝叫卖着月饼、果品,真真是“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的光景。
他走着走着,忽见前面一个挑担老翁,担子上摆着各色蜜饯果子,有琥珀色的桃脯、嫣红的山楂糕、晶莹的梨膏糖,还有裹着糖霜的冬瓜条。
鹿钟麟驻足看了半晌,摸出十文钱,买了两包桃脯、一包山楂糕,用油纸细细包了,揣在怀里。
正欲离去,忽又瞥见不远处有个卖花少女,篮中金桂开得正盛,一簇簇金黄小花挤挤挨挨,香气袭人。
他想起方才杨炯买花时的神情,那曾大哥虽穿着粗布衣裳,可提着花束时,眼中却有光。
鹿钟麟憨憨一笑,又摸出十文钱,挑了一枝开得最旺的金桂。
那花枝沉甸甸的,花蕊上还沾着露水,在灯笼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甚是喜人。
如此一番花费,怀中便只剩下十文钱了。
鹿钟麟却不懊恼,反觉心中踏实,母亲常说,钱财如流水,该花时便花,该省时便省,中秋佳节,孝敬母亲、祭奠父亲,正是该花之时。
他加快脚步,穿街过巷,不多时便到了自家所在的金鱼巷。
这巷子不算偏僻,却也不甚繁华,两侧多是些老旧宅院,青砖灰瓦,墙头爬着些枯藤。
鹿家小院在巷子深处,三间正房,两侧厢房,院墙的灰泥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门是老旧木门,门楣上还残留着过年时贴的对联残纸,上书“向阳门第春常在”半句,下半句早已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鹿钟麟推门入院,但见庭院虽小,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青石铺地,缝隙里生着些青苔;东墙角种着一株老桂树,正是花开时节,满树金黄,香气浓郁;正中一口古井,井栏被磨得光滑如玉。
虽处处透着清贫,却自有一股恬淡之气。
“娘,我回来啦!”鹿钟麟朗声喊道,声音在静寂的小院里回荡。
屋内传来窸窣声响,随即门帘一挑,老妪佝偻着身子走了出来。
她已换下白日那身算卦行头,穿着件半旧的靛蓝布衫,头发重新梳过,在脑后挽了个整齐的髻,插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簪。
昏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在院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回来啦!”老妪的声音平静温和,与白日那夸张的算命腔调判若两人,“快,洗洗手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鹿钟麟应了一声,先将金桂举到母亲面前,憨笑道:“娘!今日中秋,祝您身体康健!”
说着将那枝桂花递过去,金黄的花朵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老妪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她接过花枝,凑到鼻尖闻了闻,桂花香气清甜馥郁,直沁心脾。嘴上却嗔道:“你这孩子,又乱花钱!这桂花虽好,咱们院里不是有么?何必去外面买?”
话虽如此,面上却掩不住笑意,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
她转身进屋,寻了个素白瓷瓶,灌上清水,将那枝金桂小心插好,摆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
那花枝在瓶中婷婷而立,为这清贫小屋平添了几分雅致。
鹿钟麟洗了手进来,但见桌上已摆好了饭菜。
正中是一钵炖鸡,鸡肉炖得酥烂,汤色清亮,上面漂着几粒枸杞、几片香菇;旁边三个青瓷碟子,一碟清炒豆苗,碧绿可人;一碟醋溜白菜,白嫩透亮;一碟酱烧豆腐,酱色浓郁。
另有四个月饼,盛在青花瓷盘里。
虽不算丰盛,却样样精致,透着过节的郑重。
鹿钟麟先将怀里油纸包取出,将桃脯、山楂糕一样样摆放在堂屋东侧供桌上。
那供桌上立着个乌木牌位,上书“先夫鹿公讳炳坤之灵位”,牌位前香炉中积着香灰,两旁烛台擦得锃亮。
他恭恭敬敬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中,随后跪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发出闷闷的响声。
“爹,中秋了!”鹿钟麟直起身,对着牌位说道,“儿今日挣了工钱,给您买了桃脯、山楂糕,都是您爱吃的。您在
说罢又拜了三拜,这才起身。
老妪在旁静静看着,眼中水光一闪,却很快掩去。她盛了两碗米饭,递了一碗给儿子,母子二人相对而坐。
“吃吧。”老妪夹了只鸡腿放到儿子碗里,“今日在码头累坏了吧?”
鹿钟麟扒了口饭,含糊道:“不累不累,今日活计轻省。倒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笑容,“倒是发生了些事。”
“哦?”老妪停下筷子,抬眼看他,“是白日那位公子?”
“正是!”鹿钟麟来了精神,将碗放下,比划着说道,“娘,您不知道,曾大哥……哦,他叫曾阿牛……看着文文弱弱,力气可大了!裘管事让他试手,他一次扛了三袋香料,每袋八十斤呢!裘管事眼睛都瞪直了!”
老妪眉头微蹙,却不打断,只静静听着。
鹿钟麟便将白日之事细细道来,如何带杨炯去刺桐港,如何见裘管事,杨炯如何扛起三袋香料,如何在刘监工鞭下护住自己,又如何目睹船工闹事……
他口才本就不差,又是亲身经历,说得绘声绘色,连杨炯那几句“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也原原本本复述出来。
说到最后,他叹道:“娘,曾大哥真是个好人。他明知您不会算命,却不说破,还顺着您的话说‘算得准’。那五两银子……我想着,还是还他吧。”
老妪一直沉默听着,手中筷子不知何时已放下。
待儿子说完,她抬眼凝视着鹿钟麟,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良久,仿佛要从他眉宇间看出些什么。
屋内一时静极,只听见窗外秋虫唧唧,远处隐约传来市井喧哗。
“你……”老妪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显露你的武功了?”
鹿钟麟一愣,忙摇头:“没呀!我自始至终都没显露过功夫。娘您嘱咐过多少次,在外人面前绝不可显露武艺,我都记着呢!”
说着有些委屈,“我扛那两袋丁香,也是用的寻常力气,绝未运功。”
老妪神色稍缓,却又问道:“那你可曾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譬如……咱们家的来历?你爹的事?或是你读过的书、练过的武?”
“不曾不曾!”鹿钟麟连连摆手,“我只说娘您年轻时家里开过私塾,我三岁识字、五岁背《千字文》,这都是实话,却也不算透露什么。至于爹的事、咱们从何处来,半个字都没提!”
老妪这才长舒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却不再夹菜,只无意识地在碗中拨弄着米粒。
烛光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佝偻的身影在墙上拉得老长,竟显出几分萧索。
“娘,”鹿钟麟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问道,“您怎么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老妪摇摇头,抬眼看他,眼中神色复杂难明:“儿啊,你不是一直想‘提三尺剑,成百年功’么?”
这话问得突兀,鹿钟麟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放下碗筷,正襟危坐,郑重道:“母亲,您从小就教我功夫,让我读书,不就是为了让我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么?
我不想一辈子在码头当散工,浑浑噩噩度日。男儿生于天地间,总要干出一番事业,才不负此生!”
他说得诚恳,黝黑的脸上映着烛光,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跳动着火焰。
老妪看着这样的儿子,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这孩子,像极了他爹,一样的耿直,一样的赤诚,一样的……不知世事险恶。
“怎么干?”老妪声音很轻,仿佛在问儿子,又仿佛在问自己。
鹿钟麟见母亲今日竟肯与自己深谈此事,心中既惊且喜。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娘,我看今日刺桐港的兵比往常更多了,巡逻的骑兵就有上千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局势紧张了!我猜,麟嘉卫可能真的到了泉州城外!”
他眼中闪着光,继续道:“我都想好了!若是麟嘉卫打来,城内必定大乱。那时我便趁乱去抓那狗都监,他克扣船工工钱,私造战船给范贼,这等祸国殃民之徒,该杀!
我若能擒了他,献给麟嘉卫,便是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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