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9章 皓月需赊(1/2)
却说杨炯一行五人,扮作行商客旅,翻山越岭,踏泥泞,披晨露,行了一昼夜。
待到翌日东方既白时,远远望见泉州城墙如一条青灰色长龙,蜿蜒盘踞在黛山碧水之间。
九月的晨风已带凉意,吹得道旁芦花瑟瑟,远山枫叶初染微红,正是“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的光景。
那泉州城果然气象非凡。
虽在范贼作乱之际,毕竟是大华朝第二大市舶司所在,城门巍峨,雉堞如齿,城楼上旌旗猎猎。
守城兵士披甲执戟,往来巡视,面色却不见紧张,反倒有几分懈怠之态。
杨炯冷眼观之,心中已有计较:这般守备,若非主将无能,便是早有异心。
五人来到城门前,但见各色人等排成长队等候查验。
有头缠白布、深目高鼻的阿拉伯商人,牵着满载香料的骆驼;有金发碧眼、身着锦绣的威尼斯客商,操着生硬的官话与通译交谈;还有肤色黝黑、耳戴金环的孔雀国船员,正指着货物与牙行争论价钱。
真真是“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景,只是这繁华之下,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轮到杨炯一行时,他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行商文书,又悄悄塞给守门小吏一锭五两的雪花银。
那小吏掂了掂银子,眼皮也不抬,只将文书草草一瞥,便挥挥手道:“进去吧,莫要生事。”
进了城门,更觉市井喧嚣。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香料铺、瓷器店、茶肆酒馆,招牌幌子五光十色。
卖炊饼的吆喝声、算盘珠子噼啪声、驼铃叮当声、各色语言交织成一片。
只是细观之下,那往来行人虽多,却个个步履匆匆,面色凝重。
买米买面的百姓,都是称了便走,少有讨价还价;茶肆中本应高谈阔论的商贾,此刻也压低了声音,不时抬眼四顾,似怕隔墙有耳。
杨炯领着四女走在青石板街上,眉头微蹙,低声道:“这泉州城看似繁华,实则如临大敌呀。”
他转头对李澈道:“时间尚早,咱们先寻个落脚处。”
李澈今日扮作寻常妇人,荆钗布裙,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清冷。
她闻言轻声问:“不去寻那孟郊么?只要探明他的所在,我与澹台夜间走一遭,神不知鬼不觉便能将他掳来。”
杨炯摇头,声音压得极低:“时机未到。孟家与蒲家联姻,蒲家掌着泉州市舶司,而蒲家姐妹如今都在西洋为我办事。眼下尚不知是孟家独自反了,还是蒲家也卷入其中。”
他抬眼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刺桐港方向,继续道:“泉州府常驻厢军三千,加上各司衙役、巡检司兵丁,武装不下五千。
这些人若真反了,控制刺桐港易如反掌。咱们须先联系摘星处的谍子,摸清底细再作打算。”
话音未落,忽听长街东头传来急促马蹄声,如暴风骤雨般由远及近。
百姓纷纷避让,摊贩急急收摊,一时间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但见一队骑兵纵马驰来,约莫千人之众,当先一员校尉顶盔贯甲,面色狰狞,手中马鞭挥舞,口中大喝:“让开!统统让开!”
杨炯眼疾手快,拉着四女闪身躲进一家绸缎庄檐下。
尤宝宝身子轻盈,如燕儿般贴在柱后;澹台灵官虽扮作村妇,步法却依然飘逸,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冲撞;范芙则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地缩在杨炯身后。
骑兵队伍呼啸而过,扬起漫天尘土。
待马蹄声渐远,街上百姓才敢低声议论起来。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摇头叹道:“这又是闹的哪一出?三天两头这般兴师动众。”
旁边茶摊上,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压低声音道:“看这方向,怕是往刺桐港去了。莫非是同安郡王的麟嘉卫打来了?”
“呸!休要胡言!”一个短打装扮的精壮汉子啐了一口,四下张望后,才凑近些道:“我堂兄在都监府当差,说是刺桐港的船工又闹起来了。整日赶造战船,却三个月不见工钱发放,换谁不反?”
人群中响起一片唏嘘。
一个挑着菜担的妇人接口道:“这都第几回了?上月闹过一回,前些天又闹,今日这是第三遭了!”
“造孽哟!”先前那老汉叹道,“那些船工都是朝廷的宝贝,同安郡王妃亲口说过,一个都不能亏待。如今倒好,工钱不发,饭食也克扣,听说有好些人腿都泡烂了,还不许上岸医治。”
书生愤愤道:“泉州乃福建首富之区,范贼未乱时,咱们哪个不是吃香喝辣?自打说什么戒严,往来商船少了七成,漕运也断了。昨日我听市舶司的通译说,仓库里的胡椒、丁香,都快发霉了!”
“可不是!”精壮汉子冷笑,“说什么戒严抗贼,我亲眼看见市舶司的船夜里偷偷往莆田运粮!范贼的老巢可不就在莆田?”
这话一出,众人皆变色。
突然一阵铜锣声响,只见百十个衙役持棍挎刀,列队跑来,领头的班头瞪眼喝道:“聚众喧哗,想造反不成?散了!都散了!”
百姓如惊弓之鸟,瞬间作鸟兽散。
那精壮汉子挑起担子,快步拐进小巷;书生低头匆匆离去;卖炊饼的老汉推着车,转眼不见了踪影。
长街上顿时空了大半,只剩下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飘过。
杨炯凝目望向刺桐港方向,果见那边天空隐隐泛红,似有火光。
他心下焦躁,暗忖道:“若百姓所言不虚,这刺桐港都监定是与范汝为勾连了。私造战船,克扣工钱,这是要断我大华海军的根基!”
正思量间,忽觉衣袖被人轻轻一扯。
转头看时,却是个佝偻老妪,不知何时凑到了身旁。
这老妪生得颇有些特色,年纪约莫五十上下,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髻,插着一根磨损得发亮的木簪。
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深一道浅一道,偏生一双眼睛贼亮,滴溜溜转着精光。
身上穿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拄着根竹杖,右手擎着一面布幡,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八个大字:“铁口神算,王母降神”。
老妪上下打量杨炯,忽然一拍大腿,做出惊讶万状的神情:“哎呀呀!这位公子,老身观你面相,了不得,了不得啊!”
杨炯眉头微皱,不欲理会,转头对尤宝宝道:“就在前面那家‘悦来客栈’落脚吧。”
老妪却不肯罢休,绕着杨炯转了一圈,口中念念有词:“眉如远山聚,目似寒星烁。鼻梁挺直如悬胆,唇方口正有乾坤,极贵之相啊。只是……”
她忽然顿住,凑近些压低声音,“只是印堂隐现青黑之气,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啊!”
范芙在旁听得,吓得一哆嗦。
李澈与澹台灵官对视一眼,皆看出这老妪不过是个江湖骗子。尤宝宝则抿嘴轻笑,饶有兴致地看这老妪如何演下去。
杨炯本要迈步离开,忽听老妪又道:“公子可是要往东南方向去?老身算得,你要去的地方,今日可不太平。”
这话说得含糊,东南方向可指许多地方。
但杨炯心中一动,想起自己方才确实一直望着刺桐港方向。
他停下脚步,回头审视老妪,见她眼中虽有狡黠,却也有几分市井智慧,并非全然胡诌。
“婆婆如何看出我要往东南去?”杨炯故作好奇。
老妪得意地晃晃布幡,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杨炯的鞋履道:“公子鞋面上沾着红土,咱们泉州城只有东南刺桐港一带是红土。再看公子方才望的方向,不是刺桐港是哪里?”
她又指了指杨炯的衣袖,“袖口有木屑,必是方才躲避骑兵时,蹭到了路边木料摊子。这等慌乱之下仍留意东南动向,不是要去那里,又是为何?”
这番观察入微又直白的言语,倒让杨炯刮目相看。
他心念电转,忽然换了副愁苦面容,叹道:“婆婆好眼力。不瞒您说,我是逃难来的,家中还有姐姐妹妹等着米下锅,听说刺桐港招散工,想去谋个生路。”
老妪眼珠一转,将信将疑。
她打量杨炯身后的四个女子,李澈温婉中透清冷,澹台灵官质朴里藏出尘,尤宝宝灵动俏皮,范芙虽憔悴却难掩富贵气,这般阵容,怎会是寻常逃难人家?
但她行走江湖多年,深知“看破不说破”的道理,既然对方愿意接话,那便是生意上门了。
“刺桐港的散工可不好找。”老妪捋了捋花白头发,故作高深道,“那儿的管事裘老五,是个雁过拔毛的主儿。没有门路,便是去了也只能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
杨炯会意,当即拉着老妪走到一旁僻静处,从怀中摸出一锭五两银子,塞到她手中,低声道:“婆婆指条明路。”
老妪掂了掂银子,眼中闪过喜色,却很快收敛,左右张望一番,才压低声音道:“老身倒真有个门路。我儿在刺桐港常做散工,与那裘管事有些交情。让他带你去,定能安排个轻省活计。”
正说着,忽听街那头传来喊声:“娘!娘!”
一个少年匆匆跑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虎头虎脑,面色黝黑如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
他身材不算高大,但肩宽背厚,四肢粗壮,穿着打补丁的短褐,脚上一双草鞋沾满泥浆。
虽衣衫褴褛,行动间却自有一股勃勃生气,如初生牛犊,未经世事雕琢。
少年跑到近前,将手里一块热腾腾的胡饼塞给老妪,警惕地看了杨炯一眼,不着痕迹地侧身将老妪护在身后,问道:“娘,这位是?”
杨炯见他这番动作,心中暗赞:好个孝顺机警的少年郎。
他笑着打量二人,便玩笑道:“小兄弟莫慌。方才见婆婆在此‘王母降神’,还道真是神仙下凡,原来神仙也思凡。”
老妪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那笑声爽朗竟不似老妇:“公子好眼力!老身这点把戏,骗得过旁人,却骗不过明眼人。”
她拍拍少年肩膀,“这位公子想找活计,刺桐港不是招散工么?你带他去。”
少年闻言,皱眉道:“娘,刺桐港今日乱着呢,方才过去那么多兵……”
“正因乱,才需要人手。”老妪打断他,对杨炯眨眨眼,“公子说是也不是?”
杨炯深深看了老妪一眼,这妇人看似江湖骗子,实则洞若观火,显然是个精明之人。
他不再多言,转头对尤宝宝道:“你们先去悦来客栈安顿,我去去就回。”
李澈上前一步,握住杨炯的手,轻声道:“今日中秋,你……早些回来。”
澹台灵官也要跟来,杨炯忙低声哄道:“安心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澹台灵官闻言一愣,下意识点点头。
杨炯对少年道:“有劳小兄弟带路,咱们快些,莫误了时辰。”
少年见母亲已应允,也不再犹豫,点头道:“大哥跟我来!上午工四个时辰,去晚了真不收人了!”
说罢转身便跑,步伐矫健,落地沉稳。
杨炯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巷,往刺桐港奔去。
路上,少年边跑边问:“大哥怎么称呼?”
“我姓曾,叫曾阿牛。”杨炯随口编了个俗名,“小兄弟你呢?”
“鹿钟麟!”少年回头咧嘴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钟灵毓秀的钟,麒麟祥瑞的麟!我娘说,这名儿是她翻了三天书才取的!”
杨炯闻言,心中一动,这般文雅的名字,确不像寻常市井人家能起。
他试探问道:“令堂读过书?”
鹿钟麟脚步不停,语气中带了几分自豪:“我娘年轻时,家里原是开私塾的。后来遭了灾,才流落到泉州。她常说,再穷不能穷教化,我三岁便识字,五岁能背《千字文》呢!”
杨炯暗暗点头,随口附和:“难怪令堂算的如此准。”
鹿钟麟脚步顿了顿,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曾大哥,我娘……她其实不会算命。”
“哦?”杨炯故作惊讶。
“真不会。”鹿钟麟转过头,黝黑的脸上泛起赧色,“我爹在世时倒是真懂些相术,可惜三十出头就去了。
那时我才六个月,娘为了养活我,只能硬着头皮出去摆摊。
她没学过那些,全凭察言观色、连蒙带猜。一个月里,倒有二十五天被人识破赶回来。”
杨炯温声道:“那剩下的五天呢?”
鹿钟麟声音更低:“剩下的五天……我能吃饱饭。”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杨炯心头一酸。
他快跑两步,与鹿钟麟并肩,拍拍他肩膀道:“好在你如今长大了,能扛起家了。”
鹿钟麟却摇摇头,认真道:“曾大哥,我读过《礼记》,里头说‘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那五两银子太多了,等我领了今日工钱,回去让娘还你。”
杨炯闻言,对这少年更添几分好感。
他笑道:“圣人还有一句话,你可听过?”
“什么话?”
“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
鹿钟麟一愣,挠挠头,憨憨地问:“哪个圣人说的?啥意思?”
杨炯哈哈大笑,也不解释,只道:“今日中秋,算是我买清风的钱,至于明月,先赊着。”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刺桐港。
但见港口气象恢宏,远非城内可比。
数十座码头如巨臂伸入海中,停泊着大大小小数百艘船只。有高桅如林的福船、广船,也有异域风情的阿拉伯三角帆船、威尼斯桨帆船。
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香料味、桐油味,还有汗味、鱼腥味,混杂成港口特有的气息。
港区被木栅栏围起,入口处设了关卡,十几个兵丁持矛把守。
鹿钟麟领着杨炯绕到侧面一个小门,那里已聚了百十个等着做散工的汉子,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坐在条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紫砂壶,慢悠悠啜着茶。
这人四十来岁,瘦长脸,三角眼,两撇鼠须,穿着绸缎褂子,与周围苦力形成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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