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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9章 皓月需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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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钟麟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灿烂笑容,小跑过去,躬身道:“裘管事,您老今日气色真好!红光满面,定有喜事!”

裘管事眼皮也不抬,哼了一声:“鹿崽子,又带人来了?这次是谁?”

“是我表哥,曾阿牛!”鹿钟麟拉过杨炯,赔笑道,“我表哥力气大,能干重活,人也老实,绝不给您添麻烦。”

说着,悄悄从怀里摸出十几个铜钱,塞到裘管事手中。

裘管事掂了掂铜钱,斜眼打量杨炯,见他虽相貌平平,但身板挺拔,肩宽臂长,确是干活的好料。

他嗤笑一声:“鹿崽子,你这表哥看着倒还凑合。不过……”

他忽然提高声音,对周围苦力道,“大伙听听,鹿崽子说他表哥力气大!咱们刺桐港的规矩,新来的都得试试手,是不是啊?”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一个黑壮汉子起哄道:“裘管事说得对!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鹿钟麟脸上笑容不变,连连点头:“该试,该试!不过我表哥初来乍到,还请诸位大哥手下留情。”

裘管事这才站起身,指着码头边一堆麻袋:“那儿是刚卸船的南洋香料,一袋八十斤。曾阿牛,你能一次扛几袋?”

杨炯扫了一眼,那些麻袋堆得如小山般,每袋都鼓鼓囊囊。

他平静道:“三袋。”

“嚯!”周围一片哗然。寻常苦力一次扛一袋已算不错,两袋便是好手,三袋那可是力士级别的了。

裘管事三角眼里闪过不信,冷笑道:“口气不小!去,扛给大伙瞧瞧。若扛不动,今日工钱减半!”

鹿钟麟急得直拽杨炯衣袖,低声道:“曾大哥,莫逞强,两袋就够了……”

杨炯却已大步走向麻袋堆。

他弯下腰,双臂一拢,左手抓起一袋夹在腋下,右手又抓起一袋,然后俯身用牙咬住第三袋的扎口,腰杆一挺,竟真将三袋香料同时扛起。

步伐沉稳,面不改色,一步步走到指定堆放处,轻轻放下。

全场鸦雀无声。

裘管事瞪大眼睛,手中茶壶差点掉落。

半晌,他才干咳两声,摆摆手:“行,算你有把子力气。鹿崽子,带你表哥去西三码头,搬丁香。今日工钱,按老手算。”

“多谢裘管事!多谢!”鹿钟麟喜出望外,连连作揖,拉着杨炯就往里走。

进了港区,更觉规模宏大。

但见码头上来往苦力如蚁,号子声、吆喝声、浪涛声交织一片。远处船坞里,数十艘战船正在赶造,桅杆如林,工匠上下忙碌。

只是细看之下,那些工匠个个面有菜色,动作迟缓,监工却提着皮鞭,虎视眈眈。

更引人注目的是,船坞外围着数百官兵,弓上弦,刀出鞘,如临大敌。方才进城的那队骑兵,正列阵守在船坞入口,马匹不时喷着响鼻,气氛肃杀。

鹿钟麟领着杨炯来到西三码头,这里堆满了一袋袋丁香。那香气浓烈扑鼻,熏得人头晕。

已有十几个苦力在搬运,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如牛。

“曾大哥,你第一次干,慢些来。”鹿钟麟低声道,“我先搬两趟,你看看怎么走省力。”

说着,他弯下腰,轻松扛起两袋丁香,方才他说杨炯逞强,自己却也不差,迈开步子往仓库走去。

杨炯学着他的样子,也扛起两袋。

这活计确实不轻,一袋丁香少说六十斤,两袋便是一百二十斤。码头到仓库约莫百步距离,来回一趟,便是寻常汉子也要喘气。

干了约莫一个时辰,杨炯已摸清港内布局。

他一边搬运,一边故作随意地问:“鹿儿,那些官兵围在那儿作甚?”

鹿钟麟脸色一变,四下张望,见监工离得远,才压低声音道:“曾大哥,莫要乱指乱看。那是造船厂,这几日一直不太平。”

“哦?怎么不太平?”

鹿钟麟将麻袋放下,用袖子擦擦汗,声音压得更低:“船工们三个月没发工钱了。听说上头拨的款子,都被……都被克扣了。”

他不敢说被谁克扣,只含糊带过,“船工们要上岸讨说法,都监不许,还加派人手监工赶造。有好些老师傅,腿泡在海水里干活,都烂了,也不让上来医治。”

杨炯瞳孔微缩,声音却平静:“造战船是朝廷大事,工钱都是户部直拨,怎会拖欠?”

“嗨!”鹿钟麟叹道,“曾大哥,这里是福建,天高皇帝远啊。在这儿,孟家和蒲家说话,比圣旨还管用。”

他顿了顿,凑近些,“我听说,这些战船根本不是给朝廷造的,是要给范汝为打麟嘉卫用的!”

杨炯胸中怒火翻腾,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直起身,望向船坞方向,眼神沉凝如寒潭。

正此时,一个监工提着皮鞭晃悠过来。

这人獐头鼠目,正是裘管事手下的狗腿子。

他见鹿钟麟和杨炯站着说话,顿时瞪起眼,骂骂咧咧:“鹿崽子,偷懒是吧?皮痒了是不是?”

说着,挥鞭就朝鹿钟麟抽去。

鞭子破空,带着呼啸。

鹿钟麟本能地闭眼缩身,却听“啪”一声响,鞭子并未落到身上。

睁眼看时,只见杨炯不知何时已挡在身前,右手牢牢抓住了鞭梢。

刘监工用力一扯,鞭子纹丝不动。

他涨红了脸,骂道:“反了你了!敢拦老子的鞭子?松手!”

杨炯冷冷盯着他,眼中杀气一闪而过。

那刘监工被他一看,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竟下意识松了手,后退半步。

“你……你想干什么?”刘监工色厉内荏地喊,“来人!来人啊!有奸细!”

就在这时,船坞方向突然爆发出震天喧哗。

但见数百船工手持铁锤、木棍,冲出工棚,与守卫官兵推搡起来。

有人高喊:“发工钱!我们要活命!”

有人哭嚎:“我爹腿烂了,再不治就没了!”

……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鹿钟麟机灵,立刻喊道:“刘头儿!那边闹起来了,裘管事叫您快带人过去!”

刘监工一愣,转头看向船坞,果见那边已乱成一团。

他顾不得杨炯,跺脚骂道:“这群杀才,又闹!”

挥手召集附近监工、打手,操起棍棒就往船坞跑。

跑出十几步,又回头恶狠狠瞪了杨炯一眼:“鹿崽子,还有你小子,晚上给你们安排‘好活’!等着!”

说罢,匆匆去了。

杨炯松开鞭子,那鞭梢已被他捏得变形。

鹿钟麟凑过来,忧心忡忡道:“曾大哥,你惹祸了。刘扒皮最记仇,晚上定要为难咱们。”

“无妨。”杨炯淡淡道,目光仍盯着船坞方向。

混乱持续了约莫两刻钟,渐渐平息。

隐约听见裘管事尖利的声音在喊:“……再闹,统统抓进大牢!工钱会发,再等几日!……”

随后是鞭打声、哭喊声,最终归于沉寂。

鹿钟麟叹道:“又压下去了。这已是本月第三回了。”

杨炯皱眉:“他们既如此欺压,为何不杀几个人立威?”

“他们不敢。”鹿钟麟低声道,“同安郡王妃有令,船工是大华的宝贝,一个都不能出事。这话是王妃亲笔手书,传到泉州时,我就在市舶司外听见官员宣读。”

他眼中露出敬佩之色,“听说王妃还说了,谁敢动船工,她就让谁全家去南海喂鱼。”

杨炯冷笑:“怕是也知道船工是护身符,想要挟工保命吧!”

鹿钟麟左右看看,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曾大哥,我听说……孟家早就和范汝为勾结了。

这些战船,就是给范贼水军用的。等战船造好,范贼水军就能控制福建沿海,到时候他们便进可攻退可守了。”

杨炯不再多言,默默扛起麻袋。

心中却已有了计较:刺桐港的叛变,已是铁板钉钉。当务之急,是摸清叛军部署,联络谍子,待麟嘉卫一到,里应外合。

四个时辰的工,在沉重劳作中悄然过去。

日头偏西时,裘管事敲响铜锣,散工时间到。

领工钱处排起长队。

轮到鹿钟麟和杨炯时,账房先生拨了拨算盘,道:“鹿钟麟,三十文;曾阿牛,三十文。新来的,算你走运,按老手价。”

鹿钟麟领了钱,却将其中二十文塞给杨炯:“曾大哥,今日多亏你,这钱你多拿些。”

杨炯推了回去,只取了自己应得的三十文,笑道:“该是多少便是多少。我还要谢你娘给我介绍活计呢。”

鹿钟麟脸上赧色更浓,嘴唇嚅嗫半晌,终是道:“大哥,其实……其实我娘真不会算命。她今日定是见你衣着体面,又带着几位姐姐,猜你是有钱人,这才上前搭话。

那五两银子……我回去定让她还你。”

杨炯却摆摆手,正色道:“令堂算得挺准。她说我有血光之灾,可不,那鞭子抽来,若不是我手快,真就挨上了。”

他晃了晃右手,掌心果然有一道红痕。

这本是宽慰之语,鹿钟麟听了却更加愧疚。

他咬着嘴唇,忽然抬起头,目光炯炯:“曾大哥,我虽穷,却读过圣贤书。圣人云:‘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那五两银子,我定还你!”

杨炯见他如此,知这少年心性纯良,便不再推辞,只道:“好,我等你来还。不过今日中秋,你早些回家陪令堂吃饭,晚上还要上工,莫忘了来悦来客栈寻我。”

鹿钟麟重重点头,二人作别。

杨炯独自走在泉州长街上。

此时已是申初时分,秋阳西斜,将街道染成一片金黄。

街上行人依旧匆匆,但已有小贩开始摆出月饼、果品,准备晚上的中秋生意。

走到主街时,忽闻一阵花香。

转头看去,一个卖花郎挑着担子路过,担上竹篮里百花争艳:有洁如霜雪的剑兰,有紫若云霞的山矾,有黑如墨玉的乌龙葵,还有金桂、银桂,香气袭人。

杨炯心中一动,走上前去。

卖花郎是个清秀少年,见客来,忙笑道:“公子买花?今日中秋,买花赏月最是应景。”

“这些花怎么卖?”

“剑兰三文一支,山矾两文,乌龙葵五文,这花少见,是从琉球来的。”

杨炯摸了摸怀中,掏出那三十文工钱,一股脑全塞给卖花郎:“给我三束,每束都要剑兰、山矾、乌龙葵各一支,用柳枝捆好。”

卖花郎又惊又喜,连忙应了,精心挑选最新鲜的花枝,用翠绿柳条细细捆扎。

不多时,三束花便好了:白、紫、黑三色相映,衬着绿柳,雅致非常。

杨炯接过花束,满是笑意地往悦来客栈走去。

长街上,他这个刚下工的苦力,一手提着三束鲜花,步伐轻快,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有妇人掩口轻笑,有老汉摇头不解,有孩童拍手叫好。

秋风拂面,带着花香。

杨炯忽然想起金陵的妻子们,此夜中秋,大概也会插上一金桂讨喜吧,也不知道那几个小家伙如何了。

一念至此,杨炯心头一暖,不禁轻声哼起小调:“

金陵花,梁园月,好花须买,皓月须赊。

花倚栏干看烂熳开,月曾把酒问团圆夜。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

花谢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来也?”

歌声清越,随风飘散。

夕阳将杨炯身影拉得修长,那三束鲜花在余晖中熠熠生辉。他就这般走着,哼着,渐渐没入熙攘人群之中,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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