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3 悄无声息(1/1)
俞兴感觉自己过了一个近几年最为闲适的春节。公事全抛开,舆论不回应,窝在小城每天和小英一起散步聊天,初二又迎来导师哥刘景荣一家,还添了稚童天真的嬉戏色彩。刘景荣自然是关注了俞兴的新闻,就...临港的午后阳光斜斜地切过碳硅集团七期工厂巨大的玻璃穹顶,在崭新的电池模组流水线上投下细长而锐利的光带。铝壳电芯在视觉检测工位被高速抓取、翻转、扫描,每一道反光都像一记无声的叩问——叩问技术,叩问节奏,更叩问那个刚刚在港交所门口被千百镜头围堵、却始终未正面回应“操纵”二字的男人。俞兴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不锈钢餐盘里是清炒芦笋和一份酱香排骨,米饭压得瓷实。他左手边手机屏幕亮着,是朱泽辉刚发来的消息:“宁德确认暂缓磷酸铁锂二期,但提出联合申报国家智能电池系统重点实验室,需您签字背书。”右手边平板正停在彭博终端页面,Tableau股价K线图如断崖倾泻,收盘价47.08美元下方,密密麻麻叠着三十七条机构下调评级的快讯,其中四条来自高盛、摩根士丹利等一贯谨慎的投行——它们没提“造假”,只反复强调“增长叙事不可持续”“客户LTV/CAC比值恶化至1.3,低于SaaS健康阈值2.0”。他夹起一块排骨,咬下去时听见脆响。不是骨头,是酱汁在高温下结晶的薄壳。徐欣端着餐盘在三米外站定,没靠近,只是微微颔首:“俞总好。”俞兴抬眼,目光扫过她左胸别着的碳硅工牌,又落回她脸上。那张脸很年轻,眼角有熬夜留下的淡青,但眼神沉静,不闪不避,像临港厂区里那些新装的激光雷达,在强光下依然稳稳锁定目标。“徐总?”他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让邻桌两位工程师同时停了咀嚼,“碳硅没设这个职位?”“章总授意,过山峰综合办公室挂靠碳硅总裁办。”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正式编制在临港管委会产业研究院,属借调。”俞兴喉结动了动,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干燥,像砂纸擦过钢板:“借调?借去拆台还是搭台?”徐欣没接这句。她把餐盘放在对面空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不快不慢,脊背笔直:“昨天收盘后,IdG合伙人陈立在申城私宴上说,碳硅上市是‘用造车的壳,裹做空的骨’。今日资本成兰女士今早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临港码头集装箱堆场,文字只有两个字:‘观潮’。”食堂广播正播放午间新闻简报:“……受SaaS板块集体下挫影响,港股科技指数跌2.3%,恒生科技指数创年内新低。分析指出,市场担忧情绪已从单一公司蔓延至整个数字化基建逻辑……”俞兴盯着她:“她还说什么?”“她说,‘潮水退去前,分不清谁在裸泳,但岸上的人,总得先修好堤坝。’”徐欣指尖在桌面轻点两下,像敲击键盘,“章阳煦让我转告您:过山峰材料库第9号档案已解密,内容为2015年对阿里的移动支付风控模型逆向推演,原始数据源来自蚂蚁金服当年公开的技术白皮书及三份第三方审计报告。您若需要,我可调取。”俞兴沉默良久,忽然伸手,不是拿手机,而是将自己那份没动几口的排骨推到桌沿:“尝尝。宁德新送的酱料配方,他们说加了三年陈皮和冰糖老抽。”徐欣没碰。她从随身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一叠A4纸,首页印着碳硅集团LoGo与“临港新能源产业链韧性评估(Q2)”字样。她将文件平铺在两人之间,食指停在第三页折角处:“这是今天上午八点,朱主任亲自送到我手上的。您看这里——宁波工厂规划中的固态电池中试线,原定Q3启动,现调整为Q4。原因栏写着:‘待碳硅港股IPo定价落地,同步验证下游资金链承压能力。’”俞兴没看文件。他盯着她眼睛:“朱泽辉让你来当传声筒?”“不。”她终于抬起视线,迎着他,“他让我来确认一件事——当您站在港交所台阶上说‘不在乎’的时候,是在乎股价的涨跌,还是在乎有人把‘过山峰’三个字,刻进碳硅的招股说明书里?”窗外,一辆银灰色四州ax缓缓驶过食堂玻璃幕墙。车身反光掠过徐欣侧脸,也掠过她工牌上“徐欣”二字下方那行小字:**过山峰综合办公室|产业政策研究岗**俞兴慢慢收回手,端起面前凉透的茶杯。茶汤浑浊,几片茶叶沉在杯底,像被遗弃的旧船票。“你哥以为我飞国外去了?”他忽然问。徐欣睫毛颤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他说,您这趟香江,至少该带个律师团。”“带了。”俞兴喝了一口冷茶,苦味在舌根炸开,“带了十三个,全在盯Tableau财报的附注十一。”她没笑。只是把文件袋重新合拢,拇指按在封口胶带上:“章阳煦说,过山峰从来不做空企业,只做空幻觉。SaaS的幻觉是‘增长永动机’,乐视的幻觉是‘生态闭环’,现在碳硅的幻觉……”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食堂嘈杂吞没,“是‘技术能自动兑换成市值’。”俞兴放下茶杯,陶瓷底与不锈钢桌面磕出清脆一声。就在这时,食堂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蓝色工装的产线组长围着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那人正举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港媒头条:《空头之王双面人生:港交所谢幕,临港造车启程》。配图正是俞兴在交易所门口转身离去的侧影,背景里记者高举的镜头如一片钢铁荆棘。“徐总!”有人喊,“刚收到通知,下午三点,临港管委会要开紧急协调会,主题是‘碳硅港股上市期间舆情风险防控’——点名让您列席。”徐欣应声起身,却没立刻离开。她俯身,将那份文件轻轻推到俞兴手边,指尖在“固态电池中试线”几个字上按了半秒:“朱主任还说,宁波厂图纸上周五就到了他桌上。他没签,等您一句话。”俞兴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远处,七期工厂穹顶边缘,一行崭新的LEd灯带正逐段亮起,蓝白光交替闪烁,拼出四个大字:**碳硅临港**不是标语,是坐标。徐欣转身欲走,俞兴忽然开口:“第9号档案。”她脚步微滞。“阿里的风控模型。”他声音低沉,“他们当年用的是三层神经网络,输入变量包括用户设备指纹、位置漂移频次、支付时段聚类……但漏了一个。”他停顿两秒,像在掂量这个词的重量,“漏了‘信贷行为传染性系数’——当一个用户三个月内三次逾期,他通讯录里联系人平均新增借贷平台数,会呈指数级上升。这个参数,阿里没采集,也没建模。”徐欣猛地回头:“您怎么知道?”“因为2015年10月,过山峰用爬虫抓取了某网贷平台导出的脱敏数据集,样本量27万,恰好覆盖了杭州西湖区所有注册用户。”俞兴终于抬眼,目光如刀锋刮过她眉骨,“你们解密的第9号档案,删掉了原始数据溯源页。章阳煦想让你信,我信了十五年的东西,其实早被他自己亲手改过。”食堂突然安静了一瞬。广播里新闻简报切换到下一条:“……据可靠消息,海曼资本凯尔·巴斯已向港交所递交针对碳硅集团的做空备案,理由涉及供应链票据真实性存疑……”徐欣脸色微变,却没慌乱。她从帆布包最内层取出一枚U盘,放在文件袋上:“这是全部原始数据包。没删减,没加密。章阳煦说,若您质疑过山峰的底色……就请您自己重跑一遍模型。”她转身走向门口,鸭舌帽青年还在兴奋地拍她背影。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步,没回头:“俞总,您知道为什么Tableau暴跌最狠吗?”俞兴没答。“因为它财报里写了句真话。”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曾相信,可视化工具本身就能创造价值。’——可市场只信,能收割流量的才叫价值。”玻璃门外,阳光刺眼。她抬手挡了挡光,身影融进白炽里。俞兴没动。他拿起那枚U盘,在掌心掂了掂,轻得像一粒尘埃。然后他打开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喂?”听筒里传来赵朔略带沙哑的声音。“赵主任。”俞兴望着窗外那行渐次亮起的LEd灯,“明天上午,我想见临港所有新能源链主企业一把手。地点,碳硅七期工厂中央控制室。”“哦?”赵朔笑了,“这可比协调会规格高多了。”“不是协调会。”俞兴手指划过U盘冰凉的金属外壳,“是验收。验收他们——有没有把‘技术’二字,真的焊进每一颗电芯的极片里。”电话那头沉默三秒,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明白了。另外,成兰女士刚发来消息,说今晚十点,丽思卡尔顿顶楼酒吧,她请客。理由是……”赵朔顿了顿,笑意加深,“‘观潮人,总得亲眼看看浪头多高。’”俞兴没应声。他挂断电话,将U盘推到餐盘边,与那块冷掉的酱香排骨并排。排骨酱汁微微凝结,在灯光下泛着暗红光泽,像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食堂广播又响:“……温馨提示,今日碳硅集团食堂供应‘临港限定版’梅干菜肉饼,原料来自本地合作社,零添加防腐剂……”他忽然想起什么,拿起平板,调出Tableau财报PdF。快速翻到附注十二——关于“客户留存率计算口径变更”的说明。那里用小号字体写着:“自2016年Q1起,取消‘免费试用期满即计入流失’规则,改为‘连续90天无登录行为方计入流失’。”俞兴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二十秒。然后他点开微信,找到朱泽辉的对话框,敲下一行字:【朱总,宁波厂固态电池线,按原计划Q3启动。告诉宁德,碳硅不要他们的实验室背书——我们要他们最新一代电解质浆料的全部工艺参数。明天上午十点,我带徐欣去现场验线。】发送。他放下平板,端起那杯冷茶,一饮而尽。苦涩漫过喉咙,却在胃里烧起一小簇火苗。窗外,七期工厂穹顶上,“碳硅临港”四个大字已全部亮起。蓝光沉静,白光灼烈,彼此缠绕,不分彼此。就像此刻他心里那点东西——既不是纯粹的火,也不是彻底的冰。而是熔岩在地壳深处奔涌,等待某个临界点,轰然裂开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