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罪与罚(5)(2/2)
“抱紧我。求你了。”
他照做了,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在孩子们死去的地方,他们紧紧相拥。安洁莉娜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这个怀抱。她暂时放下了麦考夫的仇恨,放下了安洁莉娜的罪责,她只是作为一个失去一切的女人,被一个可能是她仇人、也可能是她唯一依靠的男人抱着。
她决定相信后者,因为前者意味着她的人生彻底是场荒谬的悲剧,而后者,后者至少还留有被爱的可能。
克隆体的培育在科研部地下三层的生命维持区进行。
那里没有窗户,空气经过十七层过滤,恒温恒湿,像巨大的金属子宫。
安洁莉娜第一次见到她们时,她们还只是两个悬浮在营养液中的胚胎,蜷缩着,通过脐带般的导管连接着复杂的维持系统。
陈博士站在观察窗前,用激光笔指示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
“左侧是伊丽莎的克隆体,我们编号A-7。右侧是克洛伊的,b-3,基因编辑尽可能修正了已知的致病位点,但人格形成的不确定性无法消除,她们会是全新的人,摩根索夫人。您必须牢记这一点。”
“我知道。”安洁莉娜轻声说,手掌贴在冰冷的观察窗上,玻璃后面,两个胚胎微微搏动,像沉睡的心脏,“不管怎么说,她们都是我的孩子,我的亲亲小宝贝。”
培育过程持续了九个月,安洁莉娜几乎每天都来,坐在观察室外的椅子上,有时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威廉也忙了起来,只能偶尔陪她,但更多时候她独自一人,她开始带一本书——不是《双城记》或任何她以前假装喜欢的文学经典,而是一本厚重的婴幼儿发展心理学教材,她认真地读,做笔记,像准备一场重要考试。
“你在补偿吗?”有一天威廉说。他站在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补偿什么?”
“所有你觉得做错的事。对之前的孩子们,你觉得自己是个糟糕的母亲,没有真正看见他们。现在你想把一切都做对。”
安洁莉娜没有否认,她继续阅读关于依恋理论的那一章。
她希望她能做个好母亲。
分娩,如果那能称为分娩。
分娩在周二的凌晨进行。
机械臂将两个发育成熟的婴儿从人造子宫中取出,放在预热好的护理台上。
她们很小,皮肤粉红,闭着眼睛,发出细弱的啼哭。
安洁莉娜穿上无菌服,她走到护理台边,低头看着这两个新生命。
她们的脸依稀能看到伊丽莎和克洛伊的影子,但又明显不同。
A-7——
她决定叫她玛格丽特
——的鼻子更小巧。
b-3——艾米丽
——的嘴唇更丰满。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玛格丽特的手,那只小手立刻蜷缩起来,抓住她的食指,那么小的力量,却像电流一样击穿了安洁莉娜,让她立刻想到卡斯珀。
“你好,玛格丽特。”
她轻声说:
“我是妈妈,最爱你们的妈妈。”
艾米丽这时也哭了起来,声音更大些,带着不满的腔调,安洁莉娜用另一只手抚摸她稀疏的胎发,“还有你,艾米丽。欢迎来到这个世界,妈妈也爱你哟,就像爱惜自己的一双眼睛……”
此刻她脸上泪水为死去的孩子,为这两个新生的孩子,也为她自己,为了这个站在生命与死亡、真实与复制、罪孽与救赎的模糊边界上的女人。
威廉站在观察窗后看着她。
他的表情复杂难辨。
但在那一刻,安洁莉娜回头看他时,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玛格丽特和艾米丽的成长速度被稍微加快——这是陈博士的建议,为了让安洁莉娜尽快度过婴儿期可能触发创伤回忆的阶段,六个月时,她们已经能坐起来,发出咿呀的声音。九个月,开始爬行,满一岁时,她们摇摇晃晃地迈出了第一步。
她记得八个月的时候是她几个月不见孩子的节点;两个小家伙已经长得白里透红,脸蛋圆乎乎胖嘟嘟的,就像一包热乎乎的奶油,她看着孩子的小手指肉鼓鼓的合不拢,小手慢慢地摇晃个不停,安洁莉娜猛地扑了上去,就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急不可耐,她疯狂地抱着两个孩子,左右开弓地亲吻她们摇晃她们,两个孩子见到她把自己从乳娘身边夺走,立刻哇哇大哭,张着手和嘴巴朝着保姆和乳娘的方向,看到这一幕,安洁莉娜洁白的脸上流下了痛苦的泪水。
安洁莉娜决定全身心投入母亲的角色,她辞退了所有的仆人,通过合成的乳汁替代品亲自哺乳,亲自换尿布,亲自哄睡,孩子们很快和她熟了起来,看到她的脸就咯咯直笑,她为她们读绘本,唱儿歌,在庄园草地上铺开野餐毯,看着她们摇摇晃晃地追逐蝴蝶,她把她们装在小背篓里,举得高高的,在自家的花园里奔跑,孩子们的笑声就像神的圣音一般让她欣喜若狂,让她感到很幸福,貌似只有和孩子们亲密无间,每时每分的相处,才能够证明她们就是她生的孩子,有时候,安洁莉娜会仔细端详着她们,对她们身上的每一个毛孔,头发都觉得不可思议,“乖宝宝乖宝宝,这就是我的乖宝宝呀,妈妈最爱你们了。”
玛格丽特性格安静,喜欢盯着移动的光影看,这点像伊丽莎。但她会笑,会在安洁莉娜抱她时伸出小手摸她的脸,这是伊丽莎很少做的,艾米丽情绪充沛,容易兴奋也容易沮丧,像克洛伊。但她没有暴力倾向,生气时只是大声哭泣,哭累了就睡着,安洁莉娜抱着她们,就算知道孩子们听不懂,她还是那么激动,那么用力地爱抚着孩子,向她们诉说自己的痛苦,烦躁和希望,简直要把孩子们弄得烦不胜烦。
她们是相似但不相同的人。
每天,安洁莉娜都在这种既视感中摇摆:有时看着玛格丽特专注地摆弄积木,她会恍惚以为是伊丽莎;有时艾米丽突然大笑,她会心跳加速,想起克洛伊情绪高涨时的样子,但下一秒,差异又会显现,玛格丽特会爬过来把脸埋在她怀里,伊丽莎从不主动寻求肢体接触,艾米丽摔倒后会伸手要抱抱,克洛伊只会愤怒地捶打地面。
“她们是她们自己。”
威廉有一次说。他们并排坐在花园长椅上,看着保姆推着双人婴儿车走在玫瑰小径上。“你必须允许她们成为自己,莉娜。否则你爱的只是幽灵。”
“我知道。”
安洁莉娜低声说,“但我每次看到她们,我就会想,如果伊丽莎和克洛伊能这样长大该多好。如果卡斯珀……”
她停住了。卡斯珀的名字仍然是个禁忌,一个一触即痛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