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罪与罚(5)(1/2)
卡斯珀的残躯被运走后的第七天,科研部的清洁机器人用高压水枪冲洗了卧室每一寸地面。水混合着消毒液,在地板上形成淡粉色的漩涡,沿着排水口嘶嘶流走。威廉站在门廊阴影里,看着那些穿防护服的人用镊子拾取最后嵌在墙缝里的组织碎片,装进标着生物危害标志的密封袋。
安洁莉娜坐在走廊尽头一张硬背椅上。她穿着三天前那身衣服。
米白色羊毛衫的袖口还留着干涸的、难以辨认的污渍,从那个夜晚起她没有哭过,眼泪仿佛在那场爆炸中蒸发了。
“夫人。”
姓陈的博士走过来。
这位科研部主任四十出头,短发严谨地别在耳后。
“现场清理基本完成。不过,根据规程这间卧室在未来六个月内不建议居住,残留的异体细胞可能——”
“我知道。”安洁莉娜打断她,声音沙哑,“谢谢您,陈博士。”陈博士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
“关于您之前的请求……我让人分析了现场采集的样本。两个女儿的大脑组织有部分保存相对完整,理论上,克隆是可行的。但您必须理解,这不再是复活,而是创造新的生命。她们不会有之前的记忆,人格也会不同,从生物伦理角度——”
“我明白。”
安洁莉娜抬起头,烟水晶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闪烁,“听您的。”
陈博士沉默了几秒,“那男孩呢?卡斯珀的样本我们也分析过了,但他的变异程度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基因谱系。即使克隆,产物也不会是您记忆中的儿子。”
“那就……”安洁莉娜的声音哽住,“用他能存在的方式。任何方式。”
陈冠君最终点了点头,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威廉这时才从阴影中走出。他走到安洁莉娜面前,蹲下身,这个姿态让他显得异常脆弱,一个高大的男人蜷缩在地,仰视着坐在椅子上的女人,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抽走。
“莉娜。”他的声音很轻,“陈博士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安洁莉娜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他脸上。这张脸,这张她曾无数次在深夜凝视、试图从中读出阴谋或真情的脸,此刻笼罩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阴影,胡茬冒了出来,没有像往常那样精心修剪。威廉·摩根索,永远完美无瑕的威廉,第一次在她面前显露出破绽。
“他们是我孩子。”
她说,每个字都像从碎玻璃中挤出。
“也是我的孩子。”威廉握紧她的手,“但他们已经不在了。那些克隆体……不会是我们的伊丽莎和克洛伊。”
“那也比什么都没有好。”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还是说,威廉你舍不得钱?克隆、培养、维持,我知道那要花多少,或者你担心舆论?摩根索夫人的孩子变成怪物死了,现在她又弄出两个克隆女儿,多好的丑闻素材——”
“莉娜。”威廉平静地打断她,“钱从来不是问题,舆论我可以控制,我担心的只有你,只有你你知道吗?我看着你这几天像一面慢慢裂开的镜子,我怕那些克隆体会成为永远提醒你伤口的人,每天都告诉你,孩子们已经永远离世了。”
安洁莉娜怔住了。
她准备好的所有辩驳、所有控诉,在这句话面前失去了方向。
这不是她预期的反应。
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她私自使用异体细胞,没有追究她如何害死了他们的孩子,威廉疲惫的大眼睛里只有满满的担忧。
“你为什么不问我?”她终于说,声音颤抖,“为什么不问我是怎么拿到那些溶液的?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瞒着你给孩子们用?威廉,我杀了他们。是我。”
威廉沉默了很久。
走廊尽头。
清洁机器人嗡嗡地工作着,水声持续不断,远处传来科研部车辆引擎发动的声音,载着孩子们的残余离开,钟表和世界都在向前走,只有他们被困在这个瞬间。
“我问了,你会告诉我吗?”
他终于说。
“我……”
“你不会。”威廉替她回答,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理解,“你会编一个故事,一个能解释一切又不会暴露你渠道的故事。你会哭,会道歉,会说是你太急切想治好卡斯珀,是你愚蠢轻信了某个地下医生的谎言。我会相信你,或者假装相信你,然后我们会一起哀悼,慢慢让时间掩埋一切。”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深邃得令人心悸。
“但那样,你就必须永远活在那个谎言里。而我会永远活在你给我的谎言里,谎言是谎言,是因为必须要用不停地撒谎去圆这个最初的谎,我们之间会隔着一层再也捅不破的玻璃。”他站起身,但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将她拉起来,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坚实、温暖,带着熟悉的古龙水气息和消毒水的味道,“所以我选择不问。我选择相信我的妻子做她认为对的事,付出了她无法承受的代价。我选择陪她承受这个代价,在你心里,也许孩子们比我重要,但是在我心里,孩子们比你重要,孩子没有了可以再生,你没有了。”
“就再也找不到了。”他轻声道,“我不要求你原谅我我自己都无法原谅十四岁的那个男孩,但我请求你不要独自承担所有重量,让我分担一些,至少在失去孩子的地狱里,我们可以是彼此的保护者。”
安洁莉娜的脸埋在他肩头。三年来,她在这个怀抱里扮演过温柔、扮演过热情、扮演过依赖,但从未像此刻这样完全卸下所有伪装,真实的脆弱和罪孽暴露无遗。她的身体颤抖,压抑破碎的抽泣,像受伤的动物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哀鸣。
威廉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都是我的错……”
她哽咽着说,“如果我不去碰那些溶液……如果我能接受他们原来的样子……”
安洁莉娜心中坚硬的东西裂开了,不是崩溃,而是某种防御工事的瓦解,她看着威廉的眼睛,第一次没有试图解读背后的算计、没有警惕可能的表演,她只是看着,然后看见了疲惫、悲伤和真诚。
也许,她想,也许我真的错了。
也许威廉不是那个冷血的怪物,而是一个被母亲塑造、被命运推着走的、同样破碎的人,他杀害程慕时只有十四岁,确实是一个孩子,现在他成熟了,能够给予他人以爱情,而自己正是这份爱的拥有者。
“威廉……”她轻声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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