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罪与罚(4)(1/2)
往后的日子,庄园里的阳光、花香、孩子们的啼哭或欢笑,都仿佛隔着厚厚玻璃,她照常扮演着摩根索夫人,对威廉微笑,打理家事,出席那些无法推脱的社交场合,复仇的念头并未因威廉的坦白而熄灭,反而像被浇了油的暗火,在她骨髓里阴燃,烧出一种尖锐而持续的痛楚,但这火焰,如今被另一重更为迫切的、血肉相连的焦灼所压制——卡斯珀,她的长子,那具在痛苦中艰难维持着生命体征的小小躯壳,成了她每日必须直视的刑具。
每一次探望,都是对她灵魂的凌迟,她恨威廉的基因,更恨自己那不惜一切代价的复仇意志所造就的这场畸形结合,卡斯珀猫叫般微弱的呼吸,青紫色皮肤下搏动的脆弱血管,都在无声地控诉:
“这就是你的选择。”
她寻找一切可能缓解卡斯珀痛苦的方法。顶尖的儿科专家、昂贵的实验性药物、来自世界各地的偏方……金钱像流水般泼洒出去,换来的却只是医生们无奈的摇头,和卡斯珀偶尔因不适而加剧的抽搐,希望如同指缝间的沙,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安洁莉娜感觉自己正抱着儿子,一步步走向早已注定,名为死亡的断崖,没想到一次前往摩根索家族资助的科研部,进行例行检查的日子,会迎来意想不到的转机。
科研部位于基地郊区,建筑通体银白,线条冷硬,内部充斥着消毒水和精密仪器运转的低鸣,安洁莉娜抱着裹在特制襁褓里的卡斯珀,走在光可见人的走廊上,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护理团队,她不喜欢这里。
检查过程冗长而细致,卡斯珀被接入各种闪烁着幽光的仪器,微小的身体在庞大的科技造物对比下显得可怜,安洁莉娜被要求在观察室等待,隔着玻璃,她看着儿子像一件待检测的瑕疵品,被冷静地摆弄。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先是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内里爆开的巨响,并非震耳欲聋,却让整个楼层的地板都随之一颤,紧接着,尖锐到刺破耳膜的警报声撕破了科研部的宁静,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将银白色的走廊染成一片血色。观察室的玻璃外,人影开始慌乱地跑动,叫声、碰撞声、更多的警报声混杂成一片。
“隔离协议启动!b-7区发生泄露!重复,b-7区发生泄露!”
广播里传来冰冷急促的电子女声。
安洁莉娜猛地站起,扑到玻璃前。她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起,几名穿着全套防护服、动作迅捷的人员冲进检查室,不由分说地将卡斯珀从仪器上快速解离,连同安洁莉娜一起,被半强制地带离原地,推向紧急疏散通道。
混乱中,她似乎瞥见远处某个实验室的门洞开着,里面隐约有非自然的光在闪烁,还有粘稠液体泼洒的痕迹。空气中,除了刺鼻的警报和消毒水味道,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甜腥的、令人本能不安的气息。
他们被带到临时隔离区,接受了紧急喷淋和初步检测,安洁莉娜在极度焦虑中,被动地接受了某种注射——那是针对异体细胞暴露的广谱中和抗体。所谓异体细胞,是近年来在某些异体内发现的、具有极强侵染性和变异诱导能力的生命单元,也是科研部的核心,也是最危险的研究对象之一。
“夫人,请放心,泄露已控制,您和少爷的暴露风险极低,预防性措施已到位。”
一位负责人模样的研究员擦着汗解释,脸色苍白。
安洁莉娜对这些术语和保证充耳不闻,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卡斯珀身上。一获准离开隔离区,她立刻冲回临时安置卡斯珀的医疗室。
然后,她愣住了。
卡斯珀静静地躺在恒温箱里,没有像往常检查后那样因不适而微弱啼哭或颤抖,他那张总是因痛苦而微微皱起的小脸,此刻竟呈现出一种近乎安详的松弛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皮肤上那片顽固的青紫色,似乎……褪淡了一些?虽然依旧异常,却不再那么触目惊心。监测仪器上,那些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波动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平稳。
安洁莉娜屏住呼吸,几乎以为自己在极度紧张后出现了幻觉。
她颤抖着手,轻轻贴上恒温箱的玻璃。里面的卡斯珀,甚至无意识地,朝她手指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偏了偏头。
一阵巨大的、近乎晕眩的浪潮击中了安洁莉娜。希望,那种她以为早已枯竭的情感,竟以如此诡异、如此危险的方式,重新破土而出,带着毒刺,却绽放出妖异诱人的光芒。
难道难道那些能把正常人变成怪物的、可怖的异体细胞,其狂暴无序的力量,反而阴差阳错地,与卡斯珀体内某种先天性的残缺或错乱,产生了某种中和?或者说,以一种更加激烈、更加非常规的方式,覆盖或重塑了那些导致痛苦的缺陷?
这个念头疯狂而危险,却紧紧攫住了她的心。她开始隐秘地观察,离开科研部回到庄园后,卡斯珀那种异常的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两天。当那种微妙的、来自泄露事件的影响似乎逐渐消退,熟悉的痛苦表情、微弱的抽搐、艰难的呼吸,再次回到他身上,甚至比之前更甚,仿佛身体在短暂体验过缓和后,对原本的痛苦更加无法忍受。
希望之后的跌落,比从未拥有希望更为残忍,安洁莉娜看着儿子重新陷入折磨,心如刀绞,她不能依赖偶然的事故。她需要溶液,私人持有那种含有活性异体细胞的溶液,通过一些难以启齿的、游走于灰色地带的渠道,利用摩根索夫人身份带来的便利与盲区,加上巨额金钱的润滑,安洁莉娜竟然真的成功从科研部的严格管控中,弄到了微量但持续的样品。
它们被伪装成昂贵的特殊营养素补充剂,存放在她卧室一个上锁的匣子里,第一次亲手将稀释过的、泛着诡异微光的溶液滴入卡斯珀的流食中时,安洁莉娜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滴管,罪恶感与母爱的本能激烈厮杀,最终后者压倒了理智的警告,卡斯珀的呼吸变得顺畅,抽搐停止,皮肤颜色以一种缓慢但可见的速度改善,他甚至开始对外界的光线和声音,有了些许超越以往的反应。
安洁莉娜在狂喜与恐惧交织的战栗中,泪流满面。
伊丽莎白和克洛伊呢?她们虽然没有卡斯珀那样显性的、危及生命的畸形,伊丽莎白的极度封闭,克洛伊的情绪风暴与暴力倾向是不是也能……被绝望和希望扭曲了的保护欲骑在对未知的彻底敬畏身上,安洁莉娜开始小心翼翼地将更微量的溶液加入女儿们的饮食中,她像一个行走在深渊边缘的炼金术士,调配着剂量,观察着反应。
奇迹的肥皂泡似乎真的发生了,伊丽莎白空洞的眼神里,开始偶尔闪过一丝属于孩童的好奇,她不再整天只对着植物,偶尔会拿起一本书,或是对妹妹的动静有所回应,克洛伊那难以预测的情绪海啸,爆发的频率和强度显着降低,她甚至有一次,在安洁莉娜为她讲故事时,安静地靠在了母亲怀里睡着了,而不是撕扯玩具或尖叫。
那段时间,是安洁莉娜自复仇计划启动以来,内心最为矛盾却也最为充实的一段时光,看着三个孩子不同程度地好转,甚至能进行一些简单的、近乎正常的互动,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欣慰感淹没了她,第一次品味到身为人母的信息,害怕感依旧存在,但被眼前这实实在在的改善暂时逼退到了角落,她荒谬地想,或许这就是命运对她的一种补偿,一种在夺走她母亲、扭曲她人生之后,给予的某种黑暗的仁慈,她相信自己或许能在复仇的烈焰吞噬一切之前,为孩子们开辟一小块相对正常的绿洲。
那天,威廉因公务外出,安洁莉娜去城里参加一个无法推脱的慈善基金会会议,会议冗长乏味,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庄园方向有什么在牵动她的神经。会议一结束,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让司机全速返回。
庄园一如既往地宁静,甚至宁静得有些过分,仆人们不见踪影,花园里无人打理,一种冰冷的预感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提着裙子,几乎是跑着冲向主宅。
推开沉重的大门,死一般的寂静扑面而来。随后,她听到了声音——不是人声,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无数湿滑脏器摩擦蠕动的窸窣,混合着低沉的、非理性的咕噜声,从二楼传来。
“卡斯珀?伊丽莎?克洛伊?”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虚弱而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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