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缘起则散(1/2)
左秋可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他是真饿了,昨晚因着离别心事,没吃多少,又正是半大孩子长身体、消食快的时候,腹中早已擂鼓。
那“咕咚”一声咽口水的声音,在清晨寂静无风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响亮,只怕隔着一堵土墙都能听得真切。
少年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这声音太大,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悄悄抬眼,偷瞄向对面的苏若雪,见她神色如常,才稍稍安心。
“吃吧,”
苏若雪拿起一个暄软烫手的大白馒头,从中掰开,露出里面细腻的瓤,递了半个给左秋,自己留下另一半,语气平静自然,仿佛只是寻常一日,“咱们先吃,不必等了。粥要趁热喝,凉了便有腥气。”
此话无疑是此刻最动听的开饭指令。
左秋接过那半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再也按捺不住腹中饥虫,也顾不上烫,拿起桌上那个自己掰开的另一半,就着脆生生的泡菜丝,开始“疯狂”撕咬起来。
他小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两颊蠕动,咀嚼得十分用力,不知情的,怕要以为他跟这白面馒头之间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非要拼个你死我活,风卷残云般将其消灭。
苏若雪则秀气地小口啜饮着浓稠喷香、带着天然清甜的小米粥,用葱白纤细、骨节分明的手指,从那半个馒头上,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小块,就着一两根泡菜丝,放入口中,细嚼慢咽,吃相文雅从容,与昨日晚餐时那豪迈惊人的“八碗”风采,判若两人。
她显然是有心事的。
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目光有些飘忽地望向山下那条蜿蜒隐入林雾的小径,又看看对面狼吞虎咽、仿佛要将所有离愁别绪都就着食物吞下的左秋,清丽的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掩住了眸中复杂的思绪。
手中的馒头半晌才下去一小角,显然胃口并不像她说的那般好。
山风拂过,带来远山的空寂,她心里在想着什么,筹谋着什么,唯有她自己知晓。
很快,左秋半个馒头就下了肚,又自己动手盛了第二碗金黄粘稠的小米粥,就着酸辣爽脆的泡菜,继续埋头苦干,仿佛要将这味道深深印入骨髓。
就在苏若雪也准备收敛飘远的思绪,专心对付手中食物时——
异变陡生!
一道微不可察的淡青色流光,其疾如电,其隐如烟,自山下方向骤然破空而至!
速度之快,远超飞鸟,眨眼间便已穿透稀薄的晨雾,掠过树梢,无声无息地悬停在了小院上空,苏若雪面前尺许之处!
“咻——!”
极其轻微的、仿佛裂帛般的破空声响起,那淡青流光骤然凝定,光芒流转间,赫然显出一张巴掌大小、非纸非帛、质地奇特、其上以朱砂绘制着复杂玄奥符文、隐隐有灵光氤氲的淡青色符箓!
符箓无风自动,悬于半空,散发着一股微弱却精纯的灵力波动,与周遭天地元气隐隐呼应。
左秋正端起粗陶碗,准备喝下最后一口粥,被这突如其来、宛如仙家手段的景象骇得手猛地一哆嗦,碗中滚烫的热粥险些泼洒出来,烫到手指,他连忙手忙脚乱地稳住陶碗,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悬浮的、散发微光的符箓,小脸上写满了震撼与敬畏。
苏若雪则瞳孔骤然一缩,体内锻魄境的气血瞬间奔涌如潮,武道真意提起,周身筋肉微微绷紧,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戒备状态。
她正待凝神,仔细打量这枚不请自来、透着蹊跷的符箓——
悬停的符箓却在她起身戒备的刹那,赫然自行燃烧起来!
并非凡火,而是化作点点淡青色的、宛如夏夜流萤般的细碎灵光,在她面前盘旋飞舞,明灭不定,旋即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轻盈消散在晨光空气之中,了无痕迹。
与此同时,一个熟悉而略显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与凝重意味的老者声音,清晰地、仿佛说话之人就站在身侧三尺之地,直接传入她和左秋的耳中:
“小丫头,老头子有要事缠身,需即刻离去,归期难定。你这记名弟子,老夫便就此定下了。往后岁月,你需谨记,依照我传授你的口诀心法与拳架路数,自行勤加修炼,莫要懈怠,好生淬炼打磨武道根基。切记,武道一途,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又如精卫填海,贵在持之以恒,万不可有丝毫侥幸懈怠之心。待你何时凭借自身勤勉与悟性,突破至武道第五境——拈花境,再来寻老夫,届时再论正式弟子之名分。江湖路远,山高水长,各自珍重,好自为之。”
传音符的内容寥寥数十言,字字清晰,言简意赅,甚至带着胡舟一贯的干脆利落、不喜赘言的风格,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重若千钧。
记名弟子的身份就此敲定,指明了前路——需自行突破至那听起来便玄奥高深的第五境“拈花境”,也留下了足够的空间与堪称严苛的考验。
更重要的是,这符箓的突然到来,以及话语中明确的“有要事缠身”、“即刻离去”、“归期难定”,无不说明对方确有极为紧要、甚至可能迫在眉睫的情况,须得立刻离开,甚至来不及当面告别,只能以这传音符箓仓促交代。
左秋早已放下了粥碗,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小脸上交织着未散的震撼与深深的敬畏。
这隔空传音、符箓自燃、声犹在耳的玄奇手段,对他而言,无异于传说中那些高踞云端的山上神仙老爷才会有的通天神通!
心中对那个总爱敲自己脑壳、说话能把人气个半死、但本事却大得没边的古怪老头师父的评价,瞬间又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山仰止的地步。
苏若雪听完,站在原地,沉默了良久。
晨曦愈发灿烂,毫不吝啬地洒在她身上,将那身月白劲装染上淡金色的光晕,却衬得她独自立于院中的侧影,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单薄与寂寥。
她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极轻,如羽毛落地,却仿佛承载了山峦般的重量。
一时之间,心中五味杂陈,患得患失。
胡舟的离去,意味着这段短暂而珍贵、有人严厉督促、倾囊相授、虽挨打受累却无比充实的学艺时光,正式画上了句号。
前路茫茫,荆棘遍布,真的要靠自己独自去闯、去拼、去走了。
她缓缓重新坐下,却已没了继续用饭的心思。
目光转向桌对面,正小心翼翼地观察她脸色、带着不安与懵懂的左秋,眼神变得异常认真,清澈的眸底深处,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残忍的艰难抉择之色。
“小秋……”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柔了许多,却字字清晰,如同珠落玉盘,敲在人心上,“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她顿了顿,后面的话,仿佛有千钧之重,在喉间反复滚动,碾磨,竟有些不知如何顺畅地说出口,最终化为一句更直白,却也注定更伤人的询问:“你……可明白姐姐的……意思?”
“姐姐?”
当这个熟悉的、曾让他倍感亲切的称呼,却在此刻这般语境下,从苏若雪口中清晰而疏离地说出来时,左秋手里还捏着的、刚咬了一口、尚带余温的小半个馒头,“啪嗒”一声,不自觉地就从他骤然脱力、微微颤抖的手指间滑落,掉进了面前尚有残粥的粗陶碗里,溅起几点粘稠的、已微凉的粥花。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呆滞当场,小脸上本因进食而泛起的些微红润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有些苍白,嘴唇微微哆嗦着。
果然!
果然还是被他猜中了!
那最不愿面对、最坏的结果,终究还是来了。
苏姐姐前些时日的悉心照顾与耐心教导,真的只是她在这段学拳、休整、疗伤的时间里,力所能及、顺手而为的一份善意。
就像胡老偶尔开玩笑时说的,她或许只是“哄小孩子”,不想让自己太难堪、太难过,面子上过不去。
这几日茅屋炊烟、粗茶淡饭、言笑晏晏的温馨,不过是一场短暂而美好的梦境,如今,梦该醒了,自己……终究还是奢望过多了。
苏若雪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他瞬间失神、苍白的小脸,心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传来阵阵细密的钝痛。
可她强迫自己硬起心肠,面上不露分毫。
她缓缓起身,开始沉默地收拾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碗筷,动作有些慢,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绝。
一边收拾,一边用尽可能平静的、不带太多起伏的语调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姐姐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不舍得。可姐姐真的还有很多、很重要、也很……危险的事情要去做,那些事……关乎性命,路途也定然艰难险阻,风波不断。”
她顿了顿,舀起一瓢清冽的、还带着晨间凉意的山泉水,倒入锅中,开始刷洗碗筷,哗哗的水声混着她刻意放平的声音,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敲在左秋早已冰凉的心上,“并且,前路未卜,凶险莫测,随时都有可能……遭遇不测,丢掉性命。所以,姐姐不能……不能再带着你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异常艰难,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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