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肥瘦不亲(1/2)
翌日,东方的天际被朝霞渲染成一片绚烂的锦缎,金红交织,瑰丽无俥。
光芒漫过群山之巅,为落霞坡顶那间孤零零的简陋茅屋,也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金边。
夜间凝聚的寒露尚未完全退散,挂在草叶尖梢,颤巍巍的,映着天光,宛如细碎的珍珠。
山间乳白色的雾气如轻纱缓流,在谷壑林梢间缠绵游走,被晨曦一寸寸点亮、驱散。
苏若雪早已醒了,或者说,她这一夜都未曾真正沉睡。
左秋蜷在外侧睡熟后,她便悄然起身,于床榻里侧盘膝坐定,五心朝天,心神沉入丹田气海。
《玄天素女功》的心法口诀如溪流般在经脉中无声流转,大小周天自行运转不辍,既是在吐纳天地间稀薄的灵气,巩固新晋的锻魄境修为,温养那一缕日益茁壮的金色灵力,亦是以此独特的道家静功替代长眠,守心守神,兼有守夜之效。
内视之下,丹田气海比之昨日又凝实广阔了几分,气血奔涌如初成之江河,虽未至磅礴,却已有滔滔之势。
那缕神秘的金色灵力悬浮中央,比前日粗壮凝实不少,光泽温润内敛,缓缓旋转间,竟隐隐可见一道极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裂痕贯穿其中,仿佛一枚即将破壳的金色莲子,生机内蕴,玄妙难言。
山间夜寒深重,冷风如刀,自茅屋板壁缝隙钻入,带着侵肌蚀骨的凉意。
苏若雪自身寒暑不侵,锻魄境的体魄气血旺盛,对此并无感觉,却忽然念及身侧那孩子。
左秋身骨单薄,所盖不过一床破旧薄衾,在这深山寒夜,怕是难抵霜气。
她心念微动,气息缓缓收归丹田,长睫轻颤,睁开了双眸。
眸中神光湛然,清澈如水,映着窗外透入的微茫天光。
她悄然下榻,步履轻盈无声,走到门边,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晨风裹挟着清冽草木气息涌入,她看向蜷在门外不远处、靠着柴堆似乎睡着的瘦小身影,轻声唤道:“小秋,外头凉,进屋里来。”
左秋本就睡得不安稳,闻声一个激灵,揉着惺忪睡眼,抱着那床露出棉絮的旧被,迷迷糊糊地挪了进来。
甫一进门,便对上了苏若雪投来的目光。
少女已换回了那身便于行动的月白劲装,纤腰束紧,更显身姿挺拔利落。
一头青丝用一根素色布带在脑后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项线条。
只是那右眼眼眶处,仍残留着一小片未完全散去的淡淡乌青,在晨光微曦中,为她清丽中带着几分英气的面容,添上了一抹奇异的、略带“战损”意味的别样韵味。
被这清亮如水、尚带着几分初醒朦胧却又澄澈见底的目光一瞧,左秋没来由地心中一跳,莫名有些发慌,下意识地低头避开视线,抱着被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转身竟又要往外退。
“回来。”
苏若雪声音不高,却带着晨起特有的清越,以及一丝不容置疑,“你往哪儿去?”
左秋脚步顿住,抱着被子慢慢转过身,脑袋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怀里,只敢盯着自己那双从鹅黄色旧裙下露出的、沾着泥污草屑的赤足脚趾,嗫嚅道:“师、师父……”
苏若雪见状,秀眉微挑,眸中闪过一丝疑惑,旋即又觉有些好笑,故意板起脸,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质问:“怎的?师父我是会吃人的山精鬼怪不成?见了我跑什么?”
少年闻言,猛地摇头,连带着小手也跟着摆动:“不不不!师父是……是这落霞坡顶,不,是这世间顶顶好看、顶顶心善的人,才不是妖精!”
他说得极认真,小脸都因急切而微微涨红,眼里满是真诚。
听着这稚气未脱却斩钉截铁的“奉承”,苏若雪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春冰乍裂,清泉出涧,方才那点因被打扰修炼而起的些微波澜也消散无踪。
她起了逗弄之心,追问道:“那既如此,为何还要跑?”
左秋抬手挠了挠自己那一头睡得乱蓬蓬、如同鸟窝般的枯黄头发,脸上显出几分窘迫和努力回忆的神色,最后才磕磕绊绊、声音越来越低地说道:“小秋虽然没、没正经念过书,但是……以前在街上,听那些穿绸缎的公子小姐说过,男女……男女……那个……肥瘦不亲……”
他显然是记混了,只模糊记得个大概意思,却说错了词。
“是‘男女授受不亲’。”
苏若雪掩口轻笑,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纠正道,“什么肥的瘦的,尽瞎学些半吊子话。”
说完,她想起昨夜胡舟调侃她饭量时说的“养不起”,又见左秋这认真复述错误典故的小模样,更是觉得滑稽,忍不住抬手轻轻按住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笑得肩头微颤,清脆的笑声在这简陋却干净的茅屋里回荡,仿佛驱散了几分山居的清冷与离别的隐忧。
左秋听到正确的说法,脑袋猛地一抬,乌溜溜的眼睛里迸发出“原来如此”的恍然光彩,望向苏若雪的眼神里崇拜之色更浓。
他只觉得自家师父不仅拳脚厉害,能打得胡老那样的高人都挂彩,竟连学问也这般好,随口就能指出错误,实在是厉害得紧,小脸上不由放出光来。
“你才多大点儿人?毛都没长齐,就学人讲究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苏若雪止住笑,伸手过去,揉了揉他那一头枯草似的乱发,触手干涩粗糙,心下微叹,语气却放得更柔,带着几分哄劝,也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这话,等你将来及冠成人,再说也不迟。现今嘛,就乖乖听姐姐的话,进来,到床上好生躺着。外头霜寒气重,仔细着了凉。若是不听话……”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板起脸,只可惜那双带笑的眸子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倒更显灵动,“姐姐我可真要生气了。”
左秋对她是又敬又爱,更有一份深藏心底的依赖与眷恋,闻言哪敢有丝毫违逆,立刻用力点头,那叫一个言听计从。
他抱着被子,麻溜地爬到床铺外侧,和衣躺下,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被子里,脸朝外,身子绷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回头去看里侧重新盘膝坐好的苏若雪,只露出一头蓬乱的发顶。
只是那过于僵直的背影,和微微急促的呼吸,却将他内心的紧张暴露无遗。
苏若雪见状,唇角微弯,也不再逗他,顺手替他掖了掖肩头可能漏风的被角,自己则重新闭目凝神,调整呼吸,再次沉入《玄天素女功》的玄妙运转之中。
随着心法流转,她周身气息渐渐变得悠长绵远,与这茅屋、与窗外渐亮的天光、与整个落霞坡的山川气息隐隐相合。
极淡的、宛如月华般清冷莹润的光晕在她体表若隐若现,将昏暗室内的微尘都映照得清晰了几分,恍若谪仙静坐,不染凡尘。
时光在寂静中悄然流淌,窗外天色由漆黑转为深蓝,又透出鱼肚白,远山如黛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山野间,不知从哪个遥远村落隐约传来断续的鸡鸣,虽隔着重峦,却也昭示着新的一日即将开始。
那裹得如同蚕蛹般的被子里,忽然动了动。
一颗小脑袋从被沿缓缓探出,憋得有些发红的小脸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半睁着,偷偷地、极慢地,将视线挪向床铺的另一侧。
只见苏若雪依旧保持着五心朝天的盘坐姿势,脊背挺直如松,气息沉静绵长,仿佛一尊白玉雕琢而成的仙子像,已全然沉浸在那玄奥的功法境界之中,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清冷的、愈发稀薄的月光与初现的晨光交织,从破损的窗棂缝隙漏入,恰好斜斜映亮她半边侧颜。
挺翘的鼻梁投下淡淡的阴影,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弯出美好的弧度,柔和的唇线轻抿,嘴角天然带着一丝微微上翘的温柔意味。
前几日切磋留下的乌青已淡去大半,只余浅浅痕迹,在晨光月华交融的微光里,她肤色显得格外白皙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美玉,虽非倾国倾城的绝艳,却自有一股清透灵秀、不惹尘埃的出尘之气,尤其是此刻沉静修炼、物我两忘的模样,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静美与神秘。
在左秋稚嫩而单纯的眼里,这张沉静安详的侧脸,便是这冰冷世间他所能触及的、最温暖也最好看的模样。
尤其是在经历过被贩卖、被鞭打、逃亡、饥寒、以及无数个瑟缩在街角暗巷的恐惧夜晚之后,这几日短暂却真实的安宁,这份不求回报的善意与照拂,对他而言,珍贵得如同行走于无边沙漠的旅人,骤然得见的一眼甘泉,哪怕只是须臾,也足以铭刻心骨,慰藉余生。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清晰地记得,在遥远的武国莫努城,那个混乱、肮脏、充满绝望与暴力的地方,也曾有一位姓苏的大姐姐。
那是个雨天,他瑟缩在街角屋檐下,又冷又饿,几乎要昏厥过去。
那位撑着油纸伞、眉眼温婉的苏姐姐路过,停下脚步,看了他许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从绣着兰花的精致荷包里,掏出几枚还带着体温的铜板,甚至将手中用油纸包着的、她自己似乎都未舍得吃完的、已变得硬邦邦的半块饼,一并放在了他满是泥污的小手里。
那饼很硬,很凉,却让他活了下来。
虽然那位好心的苏姐姐与自己眼前这位师父都姓苏,心肠也都一般柔软善良,可相貌却是半点也不像的,不然他真要恍惚以为,是天上的神仙怜悯,让那位姐姐换了个模样又来救他了。
然而,温暖总是短暂,人心之恶却如附骨之疽。
他同样永远无法忘记,那个比自己大了三四岁、自称“小夜”的少年乞丐。
他们曾一起在破庙漏雨的角落依偎取暖,分享过同一块发馊发硬、却救命的馒头,也曾互相抓过虱子,说着漫无边际的、关于饱餐一顿的梦话。
他曾以为,那是黑暗中可以互相舔舐伤口的一点微光。
可后来,就是这“小夜”,将那位好心苏姐姐偶尔会在此处施舍银钱的消息,偷偷告诉给了巡逻的、凶神恶煞的武**爷,试图以此邀功,换取几枚沾着血的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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