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缘起则散(2/2)
少年的眼中,瞬间被巨大的、近乎绝望的落寞与不舍淹没,那是一种即将失去生命中唯一光亮、唯一依靠的恐慌与无助。
眼眶迅速泛红,湿润,一层水雾迅速弥漫,但他死死咬着下唇,用力到几乎要咬出血来,没有哭闹,没有像一般孩童那样撒泼打滚、出声哀求挽留。
他只是默默地、也站起身,像过去几天一样,走到苏若雪身边,开始帮她收拾碗筷,擦拭桌子,动作甚至比平时更仔细、更缓慢,仿佛想通过这最后的、微不足道的劳动,多留住一丝这温暖痕迹的余温,多延续一刻这即将终结的时光。
两两无言。
小小的灶房里,只有碗碟相碰的清脆声响,清水冲刷陶器的哗哗声,以及远处山林间,随着日头升高而越来越喧嚣、仿佛不知疲倦的蝉鸣。
夏日清晨的温度开始迅速攀升,烈日虽未当空,但灼热的气息已然随着阳光弥漫开来,透过门缝,带来燥意。
老槐树上的蝉儿“知了——知了——”地叫个不停,声嘶力竭,单调而聒噪,殊不知叫得越大声,越是让人觉得酷热难耐,心烦意乱。
可蝉儿又怎么会理解“心静自然凉”的道理呢?
它们只是遵循着生命的本能,在这有限的、属于它们的盛夏时光里,拼命嘶鸣,宣告存在罢了,何尝顾及听者的心境。
苏若雪很快收拾完了灶房,将一切归置得井井有条。
她走回自己暂住的那间简陋却整洁的小屋,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本就不多的行李。
几套换洗的、浆洗得干净的粗布衣裙,一些零碎的、带有纪念意义的个人物品,那把从玉女宗带出、虽材质普通却陪伴她许久的精钢长剑……
她将墙角那坛心爱的、才腌制了几日、刚刚入味、散发着独特酸香的泡菜坛子,小心地收入了白玉戒指的储物空间之中。
其余所有的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柴米油盐,包括还剩下的大半袋上等白面、金灿灿的小米,以及早上没吃完的白面馒头、泡菜,全都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留在灶房里,一样没动,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不久便会归来。
最后,她走到院中那张简陋的木桌旁,从自己贴身的、洗得发白的旧荷包里,取出三锭十两的、雪花纹银,在晨光下闪烁着柔和而冰冷光泽的银元宝,轻轻放在了桌子中央。
银锭沉甸甸的,在粗糙的木桌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剩余的几十两碎银,她则仔细收好,放回荷包,贴身藏于内衫。
这些将是她接下来前往陈国、完成押送雷火晶石的任务,以及后续可能的用度盘缠。
至于钱袋里那另外两百多两——姐姐苏清清留下的嫁妆银子,以及娘亲遗留下来的、带着体温与念想的银两,则被她心念一动,谨慎地收回了戒中天地、那山坡上幻化而出的小茅屋里。
那些银子,对她而言,早已超出了货币本身的价值,那是血亲留下的最后念想,是支撑她在无数个孤寂夜晚走下去的精神寄托与温暖源头之一。
所以,不到山穷水尽、万不得已的绝境,她绝不会动用。
做完这一切,苏若雪静静立于老槐树下,斑驳的树影在她月白的劲装上晃动,明暗交错。
她转身,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自己身后、像条怯生生的小尾巴似的左秋,准备做这最后的、残忍的告别。
少年依旧无言,只是眼眶红得厉害,如同染了最劣质的胭脂,里面蓄满了泪水,晃晃悠悠,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用力睁大那双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苏若雪,仿佛想将她的眉眼、她的身影、她此刻的神情,深深镌刻在心底,刻进骨髓里。
嘴唇微微颤抖着,翕动了数次,却最终未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走了。”
苏若雪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尽量显得轻松、甚至带着点洒脱意味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在对方通红的、蓄满泪水的眼眸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纸糊的面具,一戳即破。
“以后……要学会照顾好自己。没事……也别总往那些人多眼杂的城里跑,世道不太平,小心哪天又……又被人给盯上、捉了去,知道不?”
虽然语气中带着几分强装的严厉和叮嘱的口吻,可女子眼底深处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忍、怜惜与酸涩,又如何能完全掩盖?
她不想这场临别太过伤感,更不希望留给这孩子的是一个哭哭啼啼、纠缠不清的背影,所以她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开心些,洒脱些,仿佛只是出一趟远门,不久便会归来。
但当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这山中最后一丝清冽空气,然后毅然转身,准备迈出离开落霞坡、离开这短暂给予她安宁与温暖的茅屋小院、踏上那未知前路的第一步时——
一只瘦小、冰凉、却异常用力、甚至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小手,从后面伸出,轻轻地、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牢牢地、死死地拽住了她月白劲装的衣袖一角。
那力道其实并不大,对一个锻魄境的武者而言,轻易便可挣脱,可此刻,那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与细微的颤抖,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拖住了她的脚步,也拖住了她试图坚硬起来的心肠。
“师父……”
左秋终于再也忍不住了,那强忍了许久、在眼眶中打了无数个转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与伪装的堤防,汹涌而出。
他不再叫她“苏姐姐”,而是用回了最初相识、也最让他感到亲近与依赖的称呼。
渐渐的,他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而不住颤抖,他不自觉地蹲了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试图掩盖那崩溃的泪水与狼狈,可那只死死拽住苏若雪衣袖一角的手,却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无论如何也不愿放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仿佛一松手,眼前这唯一的温暖和光亮,这短暂人生中仅有的、真实的善意与庇护,就会彻底消失不见,将他重新抛回那个冰冷、黑暗、充满背叛与无助的孤独深渊。
这一瞬间,苏若雪在心头筑起的所有理性堤防,所有关于“为他好”、“不连累”、“前路凶险”的坚固理由,几乎在这孩子绝望而压抑的痛哭声中,瞬间崩塌,摇摇欲坠。
她看着脚下这个哭得浑身发抖、蜷缩成一团、无助如被遗弃幼兽般的孩子,仿佛透过时光的迷雾,看到了曾经那个失去娘亲和姐姐后,独自蜷缩在冰冷床角、在无数个寒夜里瑟瑟发抖、茫然无措、对未来充满恐惧的自己。
心,软得一塌糊涂,酸涩得难以自持。
她真想不顾一切地转身,弯腰拉起这个孩子,擦干他的眼泪,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好,姐姐带你走,不怕”,哪怕前路凶险万分,步步杀机,哪怕自己如今修为低微,自身难保,哪怕带上他意味着多一个需要分心照看的累赘,多一份软肋与牵挂……
“走。”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得不带丝毫感情、如同冰泉击石、玉磬轻叩的女声,骤然在苏若雪识海最深处响起,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洞悉世情、超然物外的冷静,甚至是一丝淡淡的警告。
是苏清雪。
苏若雪即将转身、心防松动、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美目轻闭,长而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动了几下,胸膛微微起伏,显露出内心的激烈挣扎。
她知道,识海中“次身”是对的,是清醒的,是站在更高处、更冷静地俯瞰全局。
带上左秋,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身世可怜的孩子而言,绝非幸事,很可能是一场无法预料的灾难,甚至会因自己而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而对自己,身负玉女宗的秘密任务,怀揣对身世的隐秘追寻,渴望攀登武道更高峰,前路注定遍布荆棘与未知的危险,带上他,无疑是多了一个致命的弱点,一个可能拖累彼此、甚至害了对方的累赘。
有时候,看似残忍的离别与放手,才是对彼此最好的、最负责任的保护。
长痛不如短痛。
终是狠下心肠,苏若雪用另一只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却又尽可能轻柔的力道,一点一点,拂开了那只死死拽住自己衣袖的、冰凉而颤抖的小手。
触手之处,那孩子的指尖冰凉,带着泪水的湿意,让她的心也跟着一颤。
“师父!你真的……真的不要小秋了吗?求求你了……能不能……能不能明早再离开?最后……最后陪小秋一天!就一天!求你了!”
左秋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昔日清澈的眸子此刻被泪水糊住,红肿不堪,他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哀求,声音嘶哑破碎,如同杜鹃啼血。
他跪坐在地上,仰着那张满是泪痕与尘土、写满绝望与卑微乞求的小脸,泣不成声,眼神里充满了最后一丝、近乎绝望的希冀。
此时的苏若雪,已强忍着回头的冲动,用尽气力迈开脚步,走出了十余丈外,踏上了那条被晨露打湿的、蜿蜒下山的小径。
冰凉的露水浸湿了她青色的绣鞋鞋面。
身后,左秋那绝望的、嘶哑的哭求声,如同最钝的刀子,一下下,缓慢而沉重地割在她的心上,凌迟着她的理智与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