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十斤大鱼(2/2)
缸里的米还剩大半,晶莹的米粒堆成小山,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随口叮嘱道,语气平静温和,仿佛只是叮嘱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比如“天凉加件衣”一般自然:“小秋,米要多下点,嗯……就按照八人份的量下锅吧。今天为师……嗯,胃口似乎不错。”
女子说话的语气平静温和,可在刚刚走进来、正找凳子坐下的胡舟,以及蹲在地上淘米的左秋听来,这话无异于是平地惊雷,骇人听闻!
八人份的米!
这是煮给谁吃?
左秋虽然正值长身体的年纪,饭量比寻常同龄孩子大些,但也顶多吃上满满三大碗,撑死四碗,绝对到不了八人份——那至少是十六大碗以上的米饭!
堆起来怕是比他人都高!
而胡舟虽是武道高手,气血旺盛,消耗大,但他更是偏好于吃苏若雪做的那些麻辣鲜香、滋味浓厚的渝国家常菜,然后美滋滋地喝上几口自酿的、辛辣烧喉的土酒。
米饭于他,不过是佐餐之物,兴致来了吃上一两碗,很多时候浅尝辄止,更多是就着菜下酒。
那……剩下的米饭给谁吃?
答案不言而喻。
让正在淘米的少年先是无意识地“哦”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习惯性地遵从师命。
但随即,他猛地反应过来,手一抖,差点把沉重的淘米盆打翻,米和水洒出一些。
他连忙稳住盆,转过身,仰起小脸,吃惊地看向正在系围腰的苏若雪,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怀疑自己是不是饿昏了头听错了,又或是师父说错了?
“看着我干嘛?”
苏若雪察觉到他的目光,忍不住轻笑出声,说话的同时还顺手将鬓角一缕不听话的散发,轻柔地拂至耳后,动作自然带着少女的娇憨,与方才那清冷如仙的模样判若两人,
“快点淘米呀,水都快开了。”
她指了指灶上那口大铁锅,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出细密的白气,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左秋则拼命摇了摇头,结结巴巴道,声音都有些发颤:“师、师父……八、八人份?是不是……太多了?”
他指了指那不算小的铁锅,又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小肚子,最后目光落在苏若雪那纤细的腰肢上,怎么也无法将“八人份”和眼前清丽苗条的师父联系起来。
“多吗?”
苏若雪眨眨眼,一脸理所当然,甚至有些无辜,
“我觉得刚好啊。快淘米吧,水真快开了,别耽误工夫。”
她转身走向屋角那个养鱼的大木盆,开始挽袖子,准备处理今日的主菜。
左秋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问,连忙转身,踮起脚,又颤颤巍巍地从米缸里使劲舀了好几大碗米,哗啦啦倒入盆中。
看着米缸里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小截,少年心里直打鼓,偷偷瞄了一眼师父纤细的背影,再看看那堆成小山的米,只觉得世界观再次受到了冲击。
难道……练武真的这么费粮食?
胡舟坐在门口的小竹凳上,摸出那根油光发亮的枣木旱烟杆,慢悠悠地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捏出一小撮金黄的烟丝,仔细填进烟锅里,闻言也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只是咂咂嘴,用火折子点燃烟丝,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灶房里缭绕。
他眯着眼,透过烟雾看着忙碌的徒弟,问了一句,声音因抽烟而有些含糊:“苏丫头,今天打算做什么菜啊?老头子我可是饿得能吞下一头牛了!”
说着,还故意揉了揉肚子,发出“咕咕”的响声,配合脸上那乌青的眼圈,颇有几分滑稽。
苏若雪此时正弯下腰,从屋角那个盛满清冽山泉水的大木盆里,伸手去捉里面养着的那条活蹦乱跳的十斤大花鲢。
这鱼还是昨日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她就带着左秋下山,走了二十多里山路,赶到最近镇子的早市买的,挑的最鲜活肥美的一条,用山泉水养着,此刻还精神得很,在盆里甩尾扑腾,水花四溅。
“师父,今日弟子给您做我们渝国最有名的菜之一——麻辣水煮鱼!”
她一边说,一边与滑不留手的大鱼“搏斗”,那鱼力气不小,扭动挣扎,水溅了她一脸一身。
她也不恼,只抿着唇,好不容易才将鱼抱到了厚重的枣木砧板上。
鱼尾拍打砧板,发出“啪啪”的响声,在安静的灶房里格外清脆。
似乎又想到什么,苏若雪抬头,眨着那双尚有乌青(右眼)却明亮有神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几点水珠,开口又问道,语气带着些许试探:“不过……这道菜就是有点辣,非常辣,麻劲也足。听说北地、东境的人大多吃不惯。您老走南闯北,应该见识广,能吃辣吗?要是不能,弟子就少放些辣椒花椒,免得辣着您。”
她记得胡舟并非渝国人,口味或许不同。
胡舟闻言,嘿嘿一笑,就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点燃烟丝,美美地吸了一大口,吐出一个浓浓的、形状奇特的烟圈,豪气干云道,声音洪亮:“笑话!老头子我走南闯北这几十年,大江南北什么味道没吃过?塞北的烈酒,南疆的酸笋,西漠的苦茶,东海的海腥……辣算个甚?不过是口舌之欲罢了!丫头,你就放开了弄!辣椒、花椒,能放多少放多少!老头子就喜欢这股子泼辣劲儿,不辣不开胃,不麻不痛快!越辣越好,越麻越香!”
他拍着胸脯,那模样,仿佛在说一件了不得的英勇事迹。
“好嘞!师父您就瞧好吧!保管让您辣得过瘾,麻得痛快!”
苏若雪得了准信,爽快答应,清丽的脸上笑容绽开,如春花初放,连那乌青的眼眶此刻都显得生动起来,少了几分狼狈,多了几分俏皮。
有食客欣赏,是厨子最大的动力,尤其是这等“知音”。
而在灶台另一边那张宽大的、被岁月磨得光滑油亮的枣木案板上,已经摆好了苏若雪早上就备下的各种“翘头”配菜:切得细细的、水灵灵的大葱白,如银丝般整齐;剥好拍碎的紫皮大蒜,散发出独特的辛香;洗净的小蘑菇,伞盖肥厚,菌柄短粗;脆嫩的绿豆芽,根根饱满;手撕的白菜帮子,叶片肥厚,脉络清晰……琳琅满目,红白绿黄,煞是好看。
另一边几个粗陶碗里,则分别盛放着切好的泡姜片、泡海椒段,以及暗红油亮、香气浓郁的豆瓣酱,干瘪深红、辣味呛鼻的干辣椒,粒粒饱满、麻香扑鼻的褐色花椒,还有一小坛黄酒,一罐凝如羊脂的雪白猪油,一碟粗盐,一小碗淀粉……各种佐料,一应俱全,仿佛等待检阅的士兵。
苏若雪此刻也已手起刀落,将那条十斤大的花鲢“无痛斩杀”。
只见她左手按住鱼头,右手菜刀在鱼鳃后轻轻一划,干净利落,那鱼挣扎几下便不再动弹。
刮鳞去腮,开膛破肚,动作娴熟利落,如行云流水。
鱼肠鱼鳔等内脏被完整取出,鱼身被冲洗得干干净净,雪白的鱼肉在昏暗的灶房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自认为此鱼死状“安详”,一张鱼脸上瞧不出丝毫痛苦神色(虽然鱼本来就没表情),也算功德一件。
边上的大铁锅里,左秋早已按吩咐烧上了大半锅山泉水,此刻已是热气腾腾,水花翻滚。
苏若雪另起一个小灶,放上一口稍小的铁炒锅,烧热后,用锅铲挖了一大勺凝固的雪白猪油下去。
猪油遇热化开,滋滋作响,浓郁的油香弥漫开来,勾人食欲。
她将备好的豆瓣酱、泡姜泡椒、干辣椒、花椒、拍碎的蒜瓣,依次投入滚热的油中,小火慢炒。
刹那间,一股复合的、霸道而诱人的麻辣辛香,如同被唤醒的猛兽,轰然在小小的灶房内炸开!
辛辣中带着醇厚的酱香,麻香里混合着泡菜的酸爽,直冲鼻腔,勾人馋虫,也呛得正在烧火的左秋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眼泪汪汪。
胡舟也眯起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油烟、辣椒、花椒的复杂香气,满脸享受,那乌青的眼眶都舒展开来。
“咳咳……师父,好、好辣!”
左秋揉着发红的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眼睛被熏得有些睁不开。
“这才刚刚开始呢,真正的辣还在后头。”
苏若雪笑道,手上不停,锅铲翻飞,继续翻炒,直到所有佐料的香味都被热油逼出,红油翻滚,色泽诱人,空气中弥漫着令人舌底生津的浓郁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