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洞府二层(1/2)
落霞坡,后山林深处。
时值暮春,山间草木蓊郁,藤萝垂挂,野花烂漫。
晨雾未散尽,林间氤氲着湿漉漉的水汽,鸟鸣啁啾,本是一派静谧祥和。
忽闻——
“咔嚓——!”
“轰隆——!”
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木拦腰折断,枝叶摧折,轰然倒地,惊起林中飞鸟惶惶振翅,走兽四散奔逃。
落叶簌簌如雨,尘土飞扬如雾。
苏若雪娇小的身形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出,背脊狠狠撞在另一株老松树干上,震得松针如暴雨倾泻。
她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殷红鲜血,星星点点洒在青苔斑驳的泥地上,触目惊心。
“师父——!”
十岁少年左秋吓得面无人色,惊呼声中带着哭腔,不顾一切冲上前去,张开双臂想要拦住那道继续逼近的身影,却被对方随意一拂袖——
沛然气劲如无形墙壁轰然撞来!
左秋只觉胸口如遭重锤,整个人如滚地葫芦般倒飞三丈,重重摔在厚厚的落叶堆中,浑身骨架仿佛都要散了,疼得他龇牙咧嘴,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这是胡舟为苏若雪打磨武道根基、淬炼筋骨的第七日。
起初三日,尚在茅屋外小院中进行。
可自第四日起,这赤膊精瘦的老头便摸着下巴稀疏的胡茬,眯着眼打量苏若雪那单薄身板,摇头晃脑道:“小丫头,接下来的路数可不大一样,疼是真疼,动静也大,老夫怕你受不住半途而废,也怕那茅屋禁不住折腾塌了。
走,后山林子里宽敞,正好让老夫松松筋骨。”
说罢拎起苏若雪的后衣领,如拎小鸡崽般,几个起落便到了这僻静山林。
自此,苏若雪便开始了水深火热的“挨揍”生涯。
胡舟这老儿,行事当真不讲武德至极。
头一日尚好,说好了以同境——武道“炼体境”的力道与她喂招,拳来脚往,虽也被打得鼻青脸肿,好歹有来有回。
可这老头耐性着实差得紧,不过半个时辰便没了兴致,嘴里嘟囔着“太慢太慢,软绵绵没吃饭么”,拳势陡然一变!
霎时间,拳风呼啸如虎啸山林,力道暴涨数倍,赫然已跨入“锻魄境”层次!
苏若雪哪里接得住?
当场便被一拳轰飞,撞断三棵碗口粗的杉木,瘫在落叶堆中半晌爬不起来。
这还不算完。
待到第五日、第六日,老头愈发没了顾忌,兴致来了,随手一拳便裹挟着“养气境”的浑厚气劲,打得苏若雪毫无招架之力,真真是“拳拳到肉”,每一击都似铁锤夯砸,筋断骨折之声不绝于耳。
这哪里是喂招切磋?
分明是拿她当那铁砧上的生铁,以最粗暴、最酷烈的方式千锤百炼!
昨日,第六日,尤为惨烈。
苏若雪浑身筋骨几乎被尽数打断,五脏六腑移位,七窍流血,当场昏死过去,气息奄奄如风中残烛。
吓得左秋“哇”地哭出声,扑到血泊中颤抖着探她鼻息,以为这位待他如亲姐的师父就此撒手人寰。
也正因亲眼目睹苏若雪这般惨状,少年心中对“练拳”二字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往日眼中闪烁着兴奋光芒的武道,如今看来竟如修罗场般可怖。
他这才懵懂知晓,世间诸事,入门容易,精进难,若要臻至化境,更需付出血汗乃至性命为代价。
武道一途,从无捷径可走。
而此刻,第七日。
苏若雪虽早有防备,将《饮江河》九式拳法反复揣摩,甚至暗中推演了数十种应对之策,意图示敌以弱,卖个破绽,而后以第二式“沧浪倾”骤然发力,若能击中胡舟胸口,便算达成这老儿口中“合格”的标准——如此,这“记名弟子”的身份才算坐得稳当,不至被这眼高于顶的老头看轻了去。
可境界的差距,实力的鸿沟,便如天堑般横亘眼前,绝非仅凭机巧智谋便能逾越。
她寻得一个稍纵即逝的间隙,身形如风中弱柳般向后飘退,左肩故意慢了半分,露出空门。
胡舟浑浊老眼中精光一闪,嘿然笑道:“小丫头,跟老夫耍心眼?”
话音未落,那看似慢吞吞、实则快如闪电的一拳已轰然而至!
并非击向她故意露出的左肩,而是直取中宫,轰向她胸腹气海!
苏若雪面色骤变,再想变招已来不及,只得咬牙将全身气力凝于双臂,交叉格挡。
“砰——!”
闷响如击败革。
八千斤巨力在这蕴含“养气境”真气的一拳面前,脆弱如纸。
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痛如潮水席卷全身。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再次倒飞,接连撞断两株古木,最终重重摔在腐叶泥地中,溅起大片枯枝败叶。
血,顺着嘴角、鼻孔、耳孔汩汩涌出,染红了胸前粗布衣衫,在泥地上洇开暗红痕迹。
她仰面躺着,视线模糊,只觉浑身骨头寸寸断裂,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无,意识在黑暗边缘徘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碎裂的脏腑,痛彻骨髓。
“小子,还愣着作甚?想看你师父真死在这儿不成?”
胡舟沙哑的嗓音懒洋洋响起,他赤着精瘦上身,古铜色皮肤在透过林隙的斑驳天光下泛着金属般光泽,随意甩了甩手腕,仿佛方才只是拍飞了一只恼人的蚊蝇。
左秋忍着浑身剧痛,连滚带爬扑到苏若雪身边。
看着那张苍白如纸、沾满血污的清秀脸庞,少年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滚落,混着泥土,狼狈不堪。
他想伸手去扶,又怕碰疼了师父,手足无措,只一个劲儿哽咽:“师父……师父你醒醒……别吓秋儿……”
“哭丧呢?还没死透!”
胡舟不耐地啧了一声,踱步过来,弯腰探了探苏若雪脖颈脉息,浑浊老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骨头断了七成,脏腑移位,不过心脉未绝,死不了。拖回去泡着,老规矩,六个时辰,少一刻钟都不行。”
说罢,竟不再多看,背着手,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晃晃悠悠往林外走去。
左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咬紧牙关,俯身将苏若雪小心翼翼背起。
十岁少年身量未足,苏若雪虽娇小,却也颇有些分量。
他一步一踉跄,走得极为艰难,额上青筋暴起,汗水与泪水混在一处,却死死咬着牙,不曾放下。
来时半炷香的路,归去足足走了一炷半。
回到落霞坡下那三间简陋茅屋前,左秋已是气喘如牛,浑身被汗水浸透。
他小心翼翼将苏若雪放入屋檐下那只早已备好的硕大木桶中。
桶内药液呈深褐色,热气蒸腾,散发出浓郁刺鼻的草药苦涩气味,其间又隐隐混杂着一丝奇异的清香。
苏若雪整个人浸入药液,只露出口鼻。
血污在深色药液中晕开,那张惨白小脸在氤氲热气中更显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瓷娃娃。
左秋蹲在桶边,双手紧紧扒着桶沿,指节泛白,眼泪又止不住往下掉,嘀嗒嘀嗒落入药液,漾开小小涟漪。
“还没死呢,哭哭啼啼像什么话!”
胡舟已躺回小院老槐树下那张吱呀作响的竹摇椅上,翘着二郎腿,旱烟杆在指间转着圈儿,“真要是咽了气,老头子赔你十个八个师父,保准个个比她耐打!”
“我不要!”
左秋猛地扭头,眼睛通红瞪着老头,带着哭腔嘶喊,“我只要苏姐姐做我师父!其他谁也不要!你、你下手那么重,分明是想打死她!你……”
“哎哟!”话未说完,一颗不知从何处弹出的香樟籽精准命中他脑门,打得他抱头呼痛,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
胡舟收回手,依旧懒洋洋躺着,吞云吐雾:“嚷嚷够了?嚷够了就去淘米生火,晚饭还想不想吃了?再啰嗦,今晚让你师父泡九个时辰!”
左秋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他打不过这老头,骂也骂不过,只得狠狠瞪了胡舟一眼,抹着眼泪,一瘸一拐往灶房去了。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映着少年犹带泪痕的脏兮兮小脸。
锅里水米翻滚,热气蒸腾。
他一边添柴,一边不住扭头看向院中木桶,眼中满是担忧。
胡舟叼着旱烟杆,眯眼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浑浊的老眼里映着橙红余晖,无人知晓这古怪老头此刻在想些什么。
意识如沉溺在深海中,不断下坠。
黑暗,冰冷,无边无际。
倏然,一道清冽如冰泉击石、却又带着奇异温柔的女声,似穿透无尽黑暗,在灵魂深处响起:“若雪,醒醒。”
眼前混沌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破碎的光影重新凝聚、拼合。
苏若雪缓缓睁开眼。
入目并非茅屋简陋的屋顶,亦非药气蒸腾的木桶,而是一片熟悉的、仿佛以水墨丹青晕染而出的天地。
天是淡青色的,云是写意的留白,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一条蜿蜒长河自天际而来,水色澄澈,却非透明,而是泛着淡淡墨韵,静静流淌,无声无息。
这里,是白玉戒指内的“戒中天地”。
而她此刻,正赤足站在河畔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身上那件染血的粗布衣裳已不见,换作一袭素白如雪的流云广袖裙,裙裾迤逦,不染尘埃。
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断裂的筋骨、移位的脏腑,在此处竟全然无踪,仿佛那场惨烈至极的捶打只是一场幻梦。
不远处,一道与苏若雪容貌有三分相似、气质却迥然不同的绝美少女静静跪坐,一袭同色的素白衣裙,外罩淡青纱衣,墨发如瀑,仅以一根朴素木簪松松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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