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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皇城暮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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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湿巾轻轻拭去父亲脸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理顺他鬓边花白的发丝。

她的眼中已无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哀恸,那哀恸如此沉重,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躯压垮。

纤长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抚过父亲冰冷僵硬的面颊,指尖传来的寒意,一直冷到心里,冻彻灵魂。

殿外,隐约传来宫人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议论声,哪位公主又见了哪位手握实权的尚书,哪位将军又带兵到了离都城不足百里的何处。

那些关于皇位、关于权力、关于利益、关于未来的喧嚣与算计,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与她无关,也与棺中这位曾经执掌天下、如今冰冷长眠的帝王无关。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陪父亲走完这最后一程。

什么帝王霸业,什么万里江山,什么权力倾轧,什么人心算计……在这生离死别、天人永隔的冰冷事实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如此……肮脏。

她轻轻为父亲整理了一下明黄龙袍的衣襟,将一方绣着精致龙纹、带着淡淡木兰香的丝帕,轻轻放在父亲交叠于腹部的、那双冰凉的手掌之上。

然后,她缓缓起身,因为久跪,双腿有些麻木,踉跄了一下,扶住棺椁边缘才站稳。

她走到殿门口,倚着冰冷的门框,望着殿外庭院中,那株在暮色中枝叶凋零的老槐树,望着天边那轮正缓缓沉入西山的、如血残阳,眼神空茫,没有焦点。

夕阳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形单影只,茕茕独立。

而此刻,高空之上,离地百丈,昔日养心殿废墟的正上方。

芈寒酥凌空而立,赤足虚踏。

她已换了一身崭新的殷红长裙,裙摆以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曼陀罗花,随着天风猎猎飞舞,墨发重新绾成华丽繁复的发髻,插着一支赤红如血的玉簪,映衬得那张妩媚绝伦的俏脸愈发妖冶动人。

只是那双血眸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散去的阴郁与不甘,如同最深沉的夜色,化不开,抹不去。

她甚至未曾低头看一眼下方那片象征着她二十三年伪装终结、也埋葬了她二十三年“芈皇后”身份的废墟,目光如冷电,穿透暮色与宫墙,直接锁定了那个瘫坐在断壁残垣间、目光呆滞、如同行尸走肉的玄衣青年——大皇子,颜汐雷。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

有冷漠,有审视,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属于“母亲”这个身份的复杂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寒的、近乎残酷的漠然,如同看着一件有了瑕疵、弃之可惜、留之无用的工具。

这个儿子,流着她的血,是她忍受十月怀胎之苦、经历分娩之痛生下的骨肉。

可自他降生之日起,她便未曾真正给予过半分母爱的温暖,无非又是一场“母慈子孝”的闹剧。

于她而言,这更像是一件巩固“芈皇后”身份、维系与颜天正表面“恩爱”、并可能在未来某些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棋子,一件精心打造、投入了时间与些许资源的工具。

如今身份彻底暴露,计划失败,这颗棋子也失去了大部分价值,甚至可能成为拖累。

但终究……是她的骨血。

身体里流淌着一半属于她的血液。

带他走,或许将来在陈国,在仙幽教,还能有些用处,比如牵制某些人,或者作为某种交易的筹码。

留他在此,以他此刻彻底崩溃的心智,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倾轧漩涡中,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会死得毫无价值。

“没用的东西,还愣着作甚?”清冷悦耳、却带着刺骨寒意、仿佛万载玄冰相互摩擦的女声,突兀地在颜汐雷耳边响起,不高,却如惊雷炸响,直透神魂。

颜汐雷浑身剧烈一颤,仿佛从一场浑浑噩噩的漫长梦魇中被强行惊醒。

呆滞、空洞的目光缓缓转动,循着声音来源,望向空中那道凌空而立、血裙猎猎的妩媚身影。

当看清那张熟悉到骨子里、却又陌生到灵魂深处的绝美容颜时,他眼中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恐惧、憎恨、茫然、怨毒,以及最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母亲”的难以割舍的依恋与渴望。

嘴唇剧烈颤抖着,翕动了半天,似乎想呐喊,想质问,想痛哭,可最终,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毫无意义的“嗬……嗬……”声,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渍,狼狈不堪。

芈寒酥却懒得与他多言,更无半分温情与解释的意愿。

她血眸之中掠过一丝不耐,晶莹如玉的右手轻轻抬起,五指微张,对着下方瘫坐的颜汐雷,虚虚一抓。

“过来。”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丝毫情感,如同在召唤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威压瞬间笼罩而下,将颜汐雷周身禁锢。

他甚至连挣扎都做不到,只觉周身一紧,眼前景物飞速倒退,整个人已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摄起,朝着空中那道血色身影飞去。

与此同时,淡淡的、带着甜腻香气的血雾凭空涌现,化作一个淡红色的、半透明的光茧,将他从头到脚包裹其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景象,也禁锢了他所有的行动与灵力。

芈寒酥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座混乱、颓败、充斥着权力与欲望的皇城,血眸之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冷漠,仿佛在看一堆毫无价值的瓦砾。

随即,她再无丝毫留恋,甚至连多停留一息的兴趣都欠奉。

她身形一转,周身血光轰然爆涌,如血日炸开,凄艳夺目,化作一道贯穿暮色苍穹的百丈血色惊虹,裹挟着那枚困着颜汐雷的淡红色光茧,朝着东北方向——陈国所在的方位,将遁速催发到极致,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音爆之声,破空而去,眨眼之间,便化作天边一个微不可察的血色光点,继而彻底消失在沉沉暮霭与遥远天际的交界处,唯余一丝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血腥气息,在晚风中缓缓飘散,最终了无痕迹。

十里之外,云海之巅。

龙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强大的神念如最精密的镜子,清晰“看”到了芈寒酥出现、摄走颜汐雷、最后离去的全过程,也“听”到了她那句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的话语。

银色面具下,龙煜俊美无俦的脸上,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略带玩味的笑意。

原来是回来带儿子的。

家事。

他抬手,用修长的食指轻轻摸了摸自己挺直的鼻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释然。

看来这妖女虽心狠手辣,视众生如蝼蚁,对自己的血脉终究还存了那么一丝“安排”或者说“物尽其用”的念头。

带走颜汐雷,或许是念及那一丝微薄的母子之情不忍其在此等死,又或是觉得这颗棋子将来在陈国、在仙幽教内部还能派上些用场,比如作为质子,或用于某些隐秘交易。

无论如何,这属于私事、家事范畴,只要她不危害无辜,不在此地掀起新的杀戮,不试图破坏南域大局,他龙煜也没有立场、更没有兴趣去插手别人的“家务事”。

毕竟,芈寒酥实力强横,与自己同在十二境,且手段诡异莫测,底牌层出不穷,真要生死相搏,胜负犹在五五之间。

方才神念试探,双方都无意再启战端,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此刻她目的明确,只为带走亲子,并未对朝夕皇室其他人出手,也未在城中制造新的杀戮与混乱。

若自己强行阻拦,必是一场胜负难料的恶战,且会彻底激怒对方,与一位同境界大敌结下死仇,殊为不智。

在如今南域局势诡谲、陈国虎视眈眈的关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返回宋国,与赵珩商议应对陈国之策,同时加强与周边多个修真国间的结盟,整顿边防,以备不测。

至于芈寒酥与颜汐雷,是死是活,是聚是散,与他何干?

念及此处,龙煜不再犹豫,心中那点因芈寒酥去而复返而升起的疑虑与警惕,也消散了大半。

他最后看了一眼芈寒酥消失的东北天际,又瞥了一眼下方那座在暮色中更显混乱、颓败、充斥着权力硝烟的朝夕皇城,轻轻摇了摇头,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王朝更迭,权力倾轧,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相似的戏码,你方唱罢我登场。

而更大的风暴,关乎亿万生灵存亡的战争阴云,或许正在远方天际酝酿,即将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而来。

他不再停留,心念微动。

“嗡——”

周身空间泛起细微涟漪,如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月白长衫无风自动,衣袂飘飘。

下一刻,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宛如流星般的璀璨流光,如逆行的彗星,撕裂沉沉暮色与厚重云层,朝着正西方向——宋国都城汴州所在的方位,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疾驰而去。

流光迅疾如电,在渐暗的天幕上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淡金色轨迹,很快便彻底融入无边夜色与遥远的地平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凛冽的天风依旧呜咽,拂过下方那座疮痍未愈、又添新乱的皇城,拂过那跪在奉先殿前茫然无措的皇子,拂过那在“凰栖宫”中运筹帷幄的公主,拂过街巷中惶惶不安的百姓……仿佛在呜咽着诉说着一个关于权力、欲望、背叛与死亡,却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

而千里之外,血色惊虹中的芈寒酥,似有所感,微微侧首,血眸瞥向西方天际那已几乎不可察的、最后一点淡金色痕迹,妩媚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莫测、带着无尽深邃意味的弧度。

“龙煜……宋国玉亲王,琼花剑宗代宗主……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收到本座为尔等送来的‘惊喜’。”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若呢喃,散入凛冽刺骨的罡风之中,无人听闻。

随即,她不再回头,血色惊虹光芒大盛,速度再增三分,身形彻底融入东北方向厚重涌动的云层深处,朝着陈国,朝着仙幽教,朝着那未知而充满阴谋的前路,疾驰而去。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绒布,彻底笼罩了这片饱经沧桑的大地。

南域的夜空,星辰晦暗,月光朦胧,预示着更多的动荡、杀戮、与未知,正在这深沉无边的黑暗中,悄然孕育,疯狂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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