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明争暗斗之8(2/2)
刘亚萍看着儿子儿媳并肩切蛋糕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和叶东虓的订婚宴。那时的院子简陋,菜是村民们凑的,酒是自酿的米酒,可热闹劲儿一点不比现在差。叶东虓凑过来,给她递了杯果汁:“想啥呢?眼眶都红了。”
“想当年你给我戴银戒指的时候,手都抖。”刘亚萍笑着擦了擦眼角。
“那不是紧张嘛。”他挠挠头,看着远处和宾客打招呼的儿子,“咱念禾比我强,稳稳当当的。”
“随你,骨子里踏实。”刘亚萍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泥土气息,忽然觉得,岁月这东西真奇妙,把青涩磨成了温润,把初见酿成了相守。
婚后第二年,小念禾的媳妇生了个女儿,小名叫“樱樱”,大名叫“叶承樱”,取“传承樱桃”的意思。樱樱满月那天,叶东虓抱着孙女,在樱桃园里走了一圈,挨棵树给她介绍:“这是‘念禾红’,你爸培育的;那是‘亚萍甜’,你奶奶最喜欢的品种……”樱樱在他怀里咯咯笑,小手抓住一根树枝,像是和这土地结了缘。
刘亚萍把这一幕拍了下来,洗成大照片挂在书院里,旁边配了行字:“土地记得每一代人的模样。”
这年秋天,县里要修一条从县城到叶家坳的旅游专线,规划图里有一段要穿过老樱桃园。消息传来,村民们炸了锅。有人说“修路是好事,方便游客”,也有人急得跳脚:“那些树都三十年了,是看着东虓长大的,能说砍就砍?”
叶东虓拿着规划图,在园里蹲了三天。他抚摸着老樱桃树粗糙的树干,树皮上还留着他年轻时刻的记号,那是用来记录每年的生长高度的。刘亚萍知道他心里难受,也陪着他蹲在地里,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咱得让路。”第四天,叶东虓在村民大会上说,“老树不能砍。我跟设计院商量了,线路绕个弯,多花点钱,把老树都保住。”他指着墙上的新规划图,“你们看,路绕到园子东边,正好能建个‘樱桃大道’,两边种满新树苗,游客一路走来,能看到老的、新的,知道咱叶家坳的根在哪儿。”
村民们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带头鼓掌:“东虓说得对!树在,根就在!”
修路那天,叶东虓带着村民们给老樱桃树搭防护栏,每棵树都用草绳缠了三层,怕被施工队的机器碰伤。樱樱被抱来看热闹,小手指着树上的红绸带问:“爷爷,这是给树戴的花吗?”叶东虓笑着点头:“是呀,给老祖宗戴的花。”
路修好后,果然成了网红打卡地。游客们沿着“樱桃大道”走进村,一边看老树的沧桑,一边赏新苗的生机,听导游讲叶东虓护树的故事,都说:“叶家坳的樱桃甜,是因为人心更暖。”
刘亚萍的乡村书院也借着这条路火了起来。她在书院里开了“口述历史课”,请村里的老人来讲过去的故事。张婶的丈夫,当年的老会计,颤巍巍地拿出一本泛黄的账本:“这是合作社刚成立时的账,东虓他爹记的,那时候难啊,买袋化肥都要全村凑钱……”老人说着说着哭了,听的人也红了眼眶。
叶东虓常来听课,坐在最后一排,听老人们说他小时候的糗事,说他爹当年怎么带着大家开荒,偶尔插句话补充细节,像个认真的学生。刘亚萍知道,他不是来听故事的,是来认根的——知道从哪儿来,才明白往哪儿去。
樱樱三岁那年,小念禾搞了个“樱桃认养计划”,城里人可以线上认养樱桃树,合作社负责打理,成熟后把果子寄过去,认养人还能随时通过摄像头看果树生长。这个计划火得一塌糊涂,上线第一天就被认养了三百棵树。
叶东虓不放心,每天都去认养区转转,看看摄像头角度对不对,有没有哪棵树缺了水。有次发现一棵被认养的树生了虫,他连夜带着技术员处理,还亲自给认养人发视频道歉:“对不起,没照顾好您的树,这季的果子我们双倍赔。”
认养人是个上海的小姑娘,回信说:“叶爷爷,您别自责,我认养树,就是想看看土地怎么把种子养成甜果子,就像看您怎么把村子变热闹一样。”
叶东虓把这条信息读给刘亚萍听,眼眶红了:“你看,城里人懂咱。”
“不是懂咱,是懂土地的道理。”刘亚萍给他泡了杯茶,“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回报,一点不含糊。”
这年冬天,叶东虓体检时查出心脏不太好,医生让他少劳累。小念禾逼着他在家休息,把合作社的事全揽了过来。可叶东虓哪闲得住,每天拄着拐杖去园里转,说是“散步”,其实是盯着年轻人干活,看到谁修剪枝条太狠了,就咳嗽两声提醒;看到施肥不均匀了,就蹲下来示范怎么撒才匀。
刘亚萍知道他的脾气,也不拦着,只是每天跟着他,给他揣个暖手宝,提醒他慢点走。两人走在雪后的樱桃园里,脚印一深一浅,像岁月在地上画的线,弯弯曲曲,却一直向前。
“你说咱这辈子,是不是太折腾了?”叶东虓忽然问。
“折腾才叫日子啊。”刘亚萍踩了踩他的脚印,“你看这雪,不折腾成水,怎么浇树?树不折腾开花,怎么结果?”
他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颗晒干的樱桃核。“这是当年你第一次吃的那颗草莓的籽,我留着种了,后来长出棵樱桃树,就是现在认养区那棵最大的。”
刘亚萍看着那颗褐色的种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雪地里摔碎的豆腐乳,想起大棚里第一次结果的草莓,想起他送她的竹编小篮子……原来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都在时光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开春后,叶东虓的身体好了些,恰逢合作社成立二十周年。小念禾想大办一场,叶东虓却不同意:“别搞虚的,把老伙计们叫来,在园子里吃顿便饭,看看树,说说话就行。”
周年那天,来了很多人。当年的村监委主任,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来的,拉着叶东虓的手说:“东虓啊,当年我没看错你,这合作社真成了咱村的命根子。”王支书也来了,带着王家沟的新樱桃酒,说是“给老伙计们庆功”。
大家坐在樱桃树下,吃着自己种的菜,喝着自己酿的酒,说着这些年的变化。有人说当年穷得娶不上媳妇,现在儿子娶了城里姑娘;有人说当年住土坯房,现在盖了小楼;有人拿出手机,翻出孙子在大学里的照片,笑得合不拢嘴。
叶东虓站起来,举起酒杯,声音有点哑:“我没啥文化,就知道一个理——土地不骗人,人心也不骗人。咱叶家坳能有今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的心拧在一起,是这地把咱养得实诚。”
刘亚萍看着他被岁月压弯的脊梁,忽然觉得,这脊梁骨撑起来的,不只是一个合作社,是一个村庄的精气神,是一代人对土地的承诺。
那天晚上,樱樱缠着叶东虓讲故事。叶东虓抱着孙女,坐在火炕上,讲他年轻时怎么种大棚,讲刘亚萍怎么帮他查账,讲那些明争暗斗的日子,最后说:“樱樱啊,不管以后日子多好,都别忘了,咱是农民的后代,根在土里,甜从苦来。”
樱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摸着爷爷手上的老茧:“爷爷的手,像樱桃树的皮。”
叶东虓笑了,把孙女搂得更紧。刘亚萍坐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小,忽然觉得,所谓的传承,就是这样——把故事讲给孩子听,把老茧传给孩子看,把对土地的爱,种进孩子心里。
转年春天,樱樱在幼儿园画了幅画,名字叫《我家的树》。画面上,有爷爷在树下浇水,有奶奶在书院看书,有爸爸在电脑前直播,有妈妈在实验室做实验,最中间是棵大树,树上结满了红色的果子,树下的泥土里,埋着颗小小的种子。
刘亚萍把这幅画裱起来,挂在书院最显眼的地方。来参观的人都爱站在画前看,有人问:“这画里藏着啥?”刘亚萍总会笑着说:“藏着叶家坳的根,藏着日子的甜。”
叶东虓还是每天去樱桃园转,只是走得更慢了。他会坐在老樱桃树下,看着樱樱在园里追蝴蝶,看着小念禾带着技术员研究新苗,看着远处的旅游大巴一辆辆开来,嘴角总是挂着笑。
刘亚萍知道,他看到的不只是眼前的热闹,是二十年前的雪,是十年前的花,是一代代人在这片土地上种下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