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榜(1/2)
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煦。
桓州城的晓风尚挟着几分料峭寒意,闹市中央却已是人潮涌动,喧阗沸天。
今日乃科举揭榜之日,青灰照壁前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士子。
人人抻颈踮足,目光灼灼地钉在墙上的朱墨榜单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襟,喉间焦灼得发紧。
榜单榜首,“耿浩”二字笔力遒劲,赫然在目。紧随其后的榜眼,则是康翼。
耿家曾是簪缨世家,奈何耿浩之父耿琪厌弃朝堂倾轧,挂冠归隐,此后只剩英国公的虚名空衔。
耿浩另有一位兄长,乃耿琪收养的乞丐孤儿,名唤耿鑫。
耿鑫父母双亡,六岁被耿琪带回府中,为人忠厚良善,待耿浩情同手足,耿琪亦视他如己出。
后来耿鑫娶了媳妇丽娘,便与耿浩分家搬出耿府,可兄弟情谊依旧坚如金石。
自呼延复驾崩,呼延铮登基数载,早将这过气勋贵抛诸脑后,后世君王更是置之不理。
世人皆道耿家钟鸣鼎食,是簪缨旧族,殊不知府中早已囊空如洗,米缸屡见底,全赖嫪朵之母嫪干氏变卖私产贴补女儿,再加上嫪朵之弟嫪支时常周济,才勉强撑着门面。
耿浩此番赴考,不为光耀门楣,只为挣一份功名俸禄,解全家倒悬之困。
榜首既定,人群目光齐齐向后扫去。
忽有士子双目赤红,攥着衣角纵身跃起,声嘶力竭高呼,“我中了!我中了!”
狂喜之下,竟手舞足蹈,险些栽倒。
周遭立时围上众人,道贺声络绎不绝,更有世家妇人带着仆妇围拢过来,目光灼灼打量新晋举子。
这正是盛行的“榜下捉婿”,言语殷切,目光急切。
与此相对,墙根下另有几人垂头丧气,面如死灰,佝偻着脊背长叹短吁。
不消问,皆是落第之人。
一喜一悲,一闹一寂,在揭榜墙下交织成最鲜活的世情画卷。
同一日午时,桓州知府衙门深处,却是另一番人间炼狱。
阴冷潮湿的刑房里,一名锦衣女子被缚于刑柱之上,早已没了半分矜贵模样。
她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身上华服被撕扯得褴褛不堪,皮肉间鞭痕交错,新伤旧伤叠加,渗着暗红血珠,下身更是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尘灰覆面,唯有一双眼还残存着几分倔强,却也黯淡得近乎熄灭。
此人正是嫪梅——几日前还是光禄大夫嫪支的掌上明珠、康家少夫人,身怀六甲,出入仆从环伺,何等金尊玉贵,如今竟成了身负命案、遍体鳞伤的阶下囚。
这场天翻地覆的祸事,皆起于昨日午时。
昨日辰时刚过,嫪朵遣人送来烫金请帖,邀嫪梅过府小聚。
嫪梅性子和顺,念及姑侄情分,未多思量便应了。
彼时康翼已换上锦袍,带着仆从去会好友孙超饮酒闲聊,府中只剩康源坐镇。
康源见嫪梅身怀六甲行动不便,便亲自送她回英国公府。
熟料刚至府门,便被嫪朵笑着强行请了进去,“康源既是来了,便留步进府喝杯茶再走吧。”
英国公府虽家道中落,规制却依旧奢华,雕梁画栋覆着薄尘,廊下挂着的古玩字画皆是前朝珍品。
穿廊过亭时,可见假山池沼依旧精巧,只是少了几分人气。
嫪朵引二人至后院茶亭,石桌石凳擦拭得锃亮,丫鬟早已备下干果点心。
寒暄几句后,嫪朵敛了笑意,语气恳切,“阿梅,姑母府中近来愈发拮据,耿浩科举虽中却未得俸禄,你康家殷实,可否再借些银两周转?”
嫪梅面露难色,轻声道:“姑母,前几次借的银两尚未归还。康家虽宽裕,却也有府中用度章法。再说一味借钱终究杯水车薪,姑母不如寻些营生,自己挣钱讨生活才长久。”
这番话字字恳切,嫪朵脸上却掠过一丝阴鸷,转瞬又堆起笑连连点头,“阿梅说得是,是姑母考虑不周。周福,上茶!”
她口中的周福是英国公府管家,也是嫪朵的心腹,与春桃互生情愫。
周福原是府中小厮,专做累活重活,后被嫪朵提拔为管家,对他忠心耿耿。
每次嫪朵去康府借钱,周福便会勾引春桃——那是嫪梅的贴身丫鬟,性子单纯,早已对他倾心。
周福闻言躬身应下,转身时眼神一沉,快步走到亭外拽住候着的春桃,“桃桃,我待你的心意你还不知?我早就想赎你出去,娶你为妻,一辈子疼你护你,再也不让你做丫鬟受委屈。所以,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春桃面露慌乱,“可以,但除了背叛小姐的事以外。”
“不是背叛,是帮我个小忙。”周福从袖中摸出个巴掌大的油纸包,塞到她手里,“这里是些药粉,等会儿你服侍小姐喝茶时,悄悄放进她的荷包里。此事办成,我立刻凑钱赎你,咱们找个僻静地方过日子,我养你一辈子,保你衣食无忧,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他又絮絮说着日后的光景,甜言蜜语裹着承诺。
春桃本就倾心于他,又被“一辈子安稳”打动,犹豫片刻便红着眼点头,“我信你,你可不许骗我。”
周福大喜,又塞给她一支银镶玉簪子——那是春桃前几日在首饰铺多看了两眼的款式。
春桃攥着簪子,彻底放下了顾虑。
那药粉是砒霜,是周福三日前去西市济世堂购得,过程至今让他心有余悸。
那日他乔装成寻常仆役,趁着暮色潜入济世堂。
堂内药香浓郁,掌柜审喆正低头算账,见他进来头也不抬,“抓什么药?”
“要砒霜。”周福压低声音。
审喆猛地抬头,眼神警惕,“砒霜乃禁药,需官府批文,还要留购药底档。你要它做什么?若是害人,我绝不出售。”
审喆早年行医尚有医德,对剧毒药材向来谨慎。
周福早有准备,故作愁苦,“家中老母身患顽疾,日夜剧痛难忍,求死不得,只得寻些砒霜让她少受些苦楚,绝非害人。”
审喆追问不休,问他老母年岁、病症、住址,周福对答如流,神色恳切。
末了见审喆仍有迟疑,索性从怀中掏出两锭五十两银子拍在案上,“审掌柜,行个方便,这些银子够你半个月营收了。底档就不必留了,事后我绝口不提,若有差池,与你无关。”
白花花的银子晃得审喆眼晕,他沉默片刻,终究抵不过利欲熏心,左右张望一番后,从内堂暗格里取出一包砒霜,用油纸仔细裹好递给他,“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日后休要再提。”
周福揣好砒霜,快步离去。
审喆则将银两锁进私库,当着周福的面撕了拟好的购药底档,许诺绝不外泄。
此时茶亭内,周福已奉上三碗蜀都龙井。
此茶乃一等一的好茶,出自蜀都郑家,康源素来嗜茶,一闻茶香便眼前一亮。
嫪朵本想将头一碗茶递予嫪梅,康源却早已迫不及待接过,笑道:“这般好茶,我先尝尝鲜。”
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茶汤清冽回甘,却不知剧毒已入腹。
不过半盏茶功夫,康源忽觉腹中绞痛,面色骤变,捂着肚子弯下腰,喉头涌上腥甜,一口鲜血喷溅在石桌上,染红了洁白的茶盏。
“大哥!”嫪梅惊呼着上前,康源却浑身抽搐,片刻后便没了气息,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嫪朵眼疾手快,猛地起身指着嫪梅,尖声哭喊,“杀人了!嫪梅杀人了!她毒死了康源!”
嫪梅惊得手足无措,慌乱间荷包掉落在地。
春桃趁机上前,一边假意扶她,一边弯腰捡荷包,指尖飞快将那包砒霜塞进荷包夹层,动作隐蔽,无人察觉。
嫪朵不容嫪梅分说,命家丁将她捆了,亲自押往知府衙门。
周福紧随其后,一路上早已想好说辞,只待将罪名牢牢扣在嫪梅身上。
桓州知府衙门鼓声震天,嫪朵带着家丁押着嫪梅直奔大堂,进门便跪伏在地,哭得肝肠寸断,“大人明察!嫪梅蛇蝎心肠,竟下毒杀了户部尚书康源!求大人为死者伸冤,严惩凶手!”
知府李健闻讯升堂。他身着官袍端坐案后,面色威严。
李健是寒门出身,一腔正义,却性子急躁、做事粗疏。
见嫪朵哭得悲戚,又听闻死者是户部尚书,当即传嫪梅上堂。
嫪梅被推搡着跪下,身心俱震,却依旧挺直脊背,声音虽颤抖却坚定,“大人明察,我嫁进康家多年,是大哥的弟媳,视大哥为亲哥,感情一直和睦。况且,我腹中还怀着康家子嗣,怎会下毒害他?是姑母嫪朵血口喷人,毒药是他人栽赃!”
“你还敢狡辩!”嫪朵厉声反驳,刻意隐瞒借钱被拒的过节,只说嫪梅席间神色异样,“众人皆可作证,席间唯有你靠近过康源的茶碗,不是你是谁?”
李健当即传召英国公府下人,可那些人早已被周福威逼利诱,个个咬定嫪梅是凶手。
厨娘说曾见嫪梅在厨房外徘徊,形迹可疑;丫鬟说嫪梅频频触碰袖袋,神色慌张;杂役说上菜时唯有她靠近过茶桌。
证词口径一致,细节详实,竟无半分破绽。
仵作随后呈上验尸结果,明确康源系砒霜毒发身亡,而从嫪梅荷包中搜出的药粉,与死者体内毒素完全一致。
人证物证俱在,李健眉头紧锁,看向嫪梅的眼神已然带了审视。
一旁的师爷刘一守却神色沉静,指尖轻叩案几,待下人证词毕,缓缓开口,“大人,下官有三疑。其一,嫪梅身怀六甲,与康源无冤无仇,行凶动机何在?其二,宴席乃英府所设,茶水果品皆由英府人手经手,嫪梅一介外妇,如何悄无声息下毒?其三,砒霜管控甚严,购需留档,嫪梅深闺妇人,何来渠道购得此物?”
刘一守饱读诗书,断案精准,一番话直指要害,满堂寂静。
嫪朵心中一紧,面上却愈发悲戚,“大人明鉴,人心隔肚皮!砒霜定是她托仆妇私下购得,下毒必是趁众人不备!刘师爷这般说辞,莫不是要偏袒凶手?”
李健本就重“铁证”,被嫪朵一说,更觉刘一守顾虑过多,沉声道:“师爷多虑,凶徒行凶必有隐情。先将嫪梅收监,待日后再查其余,康源尸骨未寒,需先稳民心。”
彼时嫪梅因惊悸、悲伤与身孕反应,早已体力不支,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
李健见状,竟认定她是心虚畏罪,当即下令将其打入刑房看管,待苏醒后再审。
刘一守欲再劝阻,李健却摆手退堂。
刘一守望着紧闭的堂门,眉头深锁,只觉此案处处透着刻意。
刑房阴冷潮湿,墙壁上凝结着水珠,刑具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嫪梅醒来时,浑身酸痛如散架,腹中阵阵坠痛,喉咙干得冒火。
狱卒端来一碗糙米饭,米粒混杂着砂石,她看着便反胃,满心都是康源惨死的模样,还有自己无端蒙冤的悲愤。
李健连日提审,嫪梅次次坚称冤枉,提及嫪朵时情绪激动,句句恳切,却被李健视作狡辩抵赖。
嫪朵则暗中筹谋,派人混在百姓中大骂嫪梅恶毒,毒杀自己的大哥,又骂李健糊涂,任由凶手逍遥法外。
流言蜚语在桓州城肆意蔓延,说书人在茶肆编排嫪梅“善妒成性,下毒害死康源,想独占康家财产”,牙婆们走街串巷散播谣言。
百姓不明真相,纷纷唾骂嫪梅,要求李健严惩凶手。
李健身处风口浪尖,日日被百姓指指点点,颜面尽失,心中急躁日益加剧。
他本非酷吏,却在舆论裹挟下动了用刑之念,只盼嫪梅早日认罪,了结此案。
“大人万万不可!”刘一守得知后,连夜赶往府衙,苦苦劝阻,“嫪梅身怀六甲,用刑轻则伤胎,重则亡命!且疑点未清,若屈打成招,铸成冤狱,大人一世清名毁于一旦啊!”
“师爷可知百姓骂我什么?”李健神色焦躁,语气沉重,“康源是朝廷命官,此案拖延越久,朝野非议越大,我如何向桓州百姓、向朝廷交代?”
“下官愿再查三日,若寻不到破绽,再听凭大人处置!”刘一守寸步不让。
“三日?我早已颜面扫地!”李健甩开他的手,沉声道:“从轻用刑,只逼其认罪,不伤性命!”
旨意既定,刘一守拼死阻拦亦无用。
刑杖落在嫪梅单薄的身躯上,剧痛钻心,她咬紧牙关,嘴唇咬得渗血,依旧不肯认罪。
可酷刑折磨、兄长惨死、身孕难保的悲痛层层叠加,她终究撑不住了。
腹中绞痛愈发剧烈,下身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嫪梅眼前发黑,意识渐渐模糊。
她看着李健冰冷的眼神,听着狱卒的呵斥,万念俱灰。
恍惚间,李健拿着供词上前,逼迫她画押。
嫪梅浑身颤抖,指尖无力落下,鲜红的指印印在白纸黑字上,成了所谓的“铁证”。
李健见供词到手,如释重负,当即张榜公示,宣告嫪梅毒杀康源罪名成立,择日处斩。
榜文一出,百姓拍手称快,唯有刘一守望着榜文,痛心疾首——那纸供词上的血印,刺得他双眼生疼。
春茶采焙结束后,谢玉松依循古法,又加以改良,将雾岭龙井以锡罐密封,罐底铺上惹叶保鲜,通过之前结交的商界好友,运往各地分销。
魏老的南北方商路、赵三郎的京畿渠道、苏娘的贵妇圈子,再加上天盛钱庄的资金支持,雾岭龙井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此茶甘冽清醇,惹叶香味沁人心脾,远胜寻常茶叶,很快便获得各方赞誉。
穆瑾之将其定为官府待客用茶,天下各州的皇亲贵胄争相求购,一斤雾岭龙井甚至被炒至百两白银的高价。
短短数月,雾岭龙井的名气便盖过了蜀都龙井,成为时下最受欢迎的名茶,谢玉松也因此赚得盆满钵满。
他兑现承诺,将茶利的六成分给茶村,修通了茶村至桓州的官道,加固了茶寮,又请穆瑾之派兵驻守茶山与盐矿,保障了茶农与百姓的安全。
茶村日益兴旺,百姓安居乐业,谢玉松的声望也达到顶峰。
然而,谢玉松的崛起,却严重损害了郑韬的利益。
郑韬经营蜀都龙井多年,销路遍布各地,如今雾岭龙井横空出世,抢占了大量市场份额,导致蜀都龙井销量锐减,库存积压严重。
更让郑韬不满的是,谢玉松规范盐务后,他暗中经营的私盐生意也受到极大冲击,财源被断。
郑韬坐在书房中,看着案上滞销的蜀都龙井茶饼,面色阴鸷。
他深知,谢玉松一日不除,他便一日不得安宁。
“谢玉松,你断我茶路,绝我财源,老夫容不得你!”郑韬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恰在此时,郑阿达进言,“郑公,谢玉松如今声名鹊起,人脉广阔,硬拼恐难奏效。不如我们用计,从暗处下手。”
郑韬看向郑阿达,“你有何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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