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1/2)
谢玉松在蜀都声名鹊起之时,郑阿达正顶着刀子般的凛冽寒风,在崎岖官道上辗转奔袭,目标直指蜀都。
北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他脸颊生疼。
藏在粗布斗篷下的脸早已冻得青紫,唯有一双眼睛,在昏黄的天色里透着鹰隼般的锐光。
自郑阿达来了兴朝地界后,已在此辗转数月有余。
在兴朝,贩卖私盐本是杀头重罪,他又无正经汉籍,若非端州节度使苍屹贪慕他的滚滚财源,将他暗中收下,还为他伪造了“韩石”这个见不得光的汉籍身份,他早已成了官府通缉榜上的亡魂。
端州境内无一处盐矿,郑阿达要维系这份刀尖上讨生活的营生,每年需向苍屹缴纳四十万锭黄金、八十万两白银的供奉,这笔巨款压得他喘不过气。
生性贪财嗜利的他,早已将盛产食盐的赣州视作囊中之物,只是苦于没有门路渗透。
前些时日,听闻蜀都节度使穆瑾之公然反出朝廷,境内盐务尚在混乱之中,尚未完全规范。
而秦州谢家的谢玉松,仗着有穆瑾之撑腰,正大肆拉拢商界势力,意图染指盐茶两业。
郑阿达听闻传言,眼中精光乍现,暗自盘算,这谢玉松有官府做靠山,又在四处收拢商贾,我若能隐去真实身份投靠于他,便能借他的名头在蜀都站稳脚跟,再暗中打通赣州的盐路,届时钱财便如江水般滚滚而来,何乐而不为?
这一路,郑阿达赶路的日子苦不堪言。
白日里,他带着四个小厮扮作寻常行商,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简单的行囊与几锭用作盘缠的碎银,在风雪中艰难跋涉;夜里,便寻一处破败的驿站或山神庙歇脚,裹着单薄的被褥抵御严寒,有时甚至只能嚼几口生硬的麦饼充饥。
一路上,他不敢暴露半分匈奴人的痕迹,说话刻意模仿汉人的腔调,行事更是低调隐忍,生怕引来官府的盘查。
这般日夜兼程,足足走了二十余日,他才终于抵达蜀都。
进城时,天色已近黄昏,风雪渐歇。
郑阿达牵着马,脚步虚浮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连日的奔波早已耗尽了他和小厮的体力,腹中更是饿得咕咕作响,一阵阵眩晕袭来。
他寻了一处僻静的街角,将瘦马交给附近客栈的伙计寄养,并让跟着自己的四名小厮去客栈休息,自己只揣着几枚碎银,便迫不及待地四处张望,想要找个地方填填肚子。
不远处,一家小小的面摊正冒着腾腾热气,昏黄的油灯下,几张简陋的木桌旁已坐了几位食客,哧溜吃面的声响伴着香气飘了过来,勾得他腹中馋虫愈发躁动。
他快步走过去,在一张空桌旁坐下,斗篷上的雪沫子落在地上,瞬间融化成一小滩水渍。
“店家,来两碗面!”他粗着嗓子喊道,声音因干渴而有些沙哑。
很快,一个穿着灰布短褂、腰间系着油污围裙的小二快步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笑着应道:“客官稍等,面马上就来!看您这模样,是刚赶路来的吧?这天儿可真够冷的,喝碗热水暖暖身子。”
郑阿达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稍稍驱散了些许疲惫与寒冷。
他放下碗,目光在小二脸上打量了一番。
这小二看着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活络,嘴角总带着笑意,一看便是个消息灵通的主儿。
他心中一动,装作随意的样子问道:“小二,我是外地来的行商,想在蜀都做点买卖,不知这城里如今最有名望的商人是谁?”
小二正擦着桌子,闻言抬眼瞧了他一眼,笑着说道:“客官您可问对人了!要说以前,这蜀都商界的头把交椅,当属郑蒙郑老爷,家底厚,路子广,没人不给他面子。可自从谢玉松来后,风向可就变了!”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现在啊,最有名的得是谢玉松谢老板!”
“谢玉松?”郑阿达故作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小二见他感兴趣,说得愈发兴起,“可不是嘛!您要是做买卖的,秦州谢家的名号总该听过吧?那可是百年望族,生意遍布南北,家底殷实得很!”他掰着手指头数道:“谢老板来蜀都才两月不到,就凭着穆节度使的支持,硬生生在盐茶两业闯出了一片天,不仅拉拢了不少外地商贾,就连本地行商,也都想投靠他呢!”
郑阿达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说道:“原来如此,看来这谢老板确实不简单。”
他端起刚上桌的面,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掩盖住眼底的算计。
秦州谢家的名号,他自然早有耳闻。
当年在匈奴贩盐时,他便听过不少关于谢家的传说,只是未曾想,谢玉松竟会来蜀都涉足盐务,这倒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一碗面下肚,腹中的饥饿感彻底消散,身上也暖和了许多。
他付了面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离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天边泛着一抹鱼肚白,郑阿达便已起身。
他在客栈简陋的盥洗室里,用温热的水仔细洗漱,褪去了连日赶路的疲惫与风尘。
他换上一身半新的青布长衫,外披一件灰色大氅,这是他特意准备的行头,既不张扬也不失体面。
整理妥当后,他结清房钱,带着四名小厮,牵出寄养在客栈后院的马,翻身上马,五人骑马离开了蜀都,朝着赣州方向疾驰而去。
赣州境内多丘陵山谷,羊肠小道,官道蜿蜒曲折。
他在赣州城外看到了大片将开未开的闹羊花,花苞呈淡红之色,在枯草丛中格外扎眼。
郑阿达曾听老一辈的人说过,闹羊花全株有毒,花叶枯落后埋入土壤,虽能让草木短期长势旺盛,却会慢慢污染土地。
久而久之,草木便会枯萎,误食其滋养的作物,更是会让人头晕腹痛,重则丧命。
他盯着那些花苞看了半晌,想起这花要到三月才会绽放,虽转身离去,心里却对闹羊花多了几分留意。
郑阿达再次翻身上马,带着小厮一路策马前行,不时勒马停下,向路边劳作的百姓打听雾岭茶舍的方位。
“老乡,请问去雾岭茶舍怎么走?”他对着一位身背斗笠、正在锄地的老农拱手问道,语气谦和。
老农直起身,指了指前方一条岔路,“顺着那条路往山里走,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那茶舍可是咱们赣州的好去处,谢老板待人厚道,生意红火得很呐!”
郑阿达连连道谢,心中暗记路线,他转身给了四个小厮一些碎银,让他们去赣州找间客栈,然后见机行事。
四个小厮散去后,郑阿达继续催马前行。
沿途又问了几位路人,皆是对谢玉松赞不绝口,这让他愈发笃定,投靠谢玉松是眼下最稳妥的一步棋。
终于,雾岭茶舍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之中。
只见茶舍依山而建,青瓦白墙,门前挂着一块烫金匾额,上书“雾岭茶舍”四个大字,字体遒劲有力。
茶舍周围云雾缭绕,茶林苍翠,一派清雅幽静之景。
郑阿达翻身下马,将马交给茶舍门口的伙计,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此时的谢玉松,正坐在茶舍后院的书房里,眉头微蹙,面前摊着一叠账本与几份文书。
春茶筹备已进入关键阶段,采茶、焙茶的人手调度,茶叶的定价与外销渠道,桩桩件件都需他亲力亲为。
更让他费心的是盐务之事,他有意推行茶盐联运,可兴朝盐道复杂,关卡林立,若无熟悉其中门道之人相助,贸然入局无异于自取灭亡。
正当他沉思之际,伙计前来通报,说有一位自称“韩石”的端州行商,求见谢公子,言称有要事相商。
谢玉松抬了抬眼,心中略感诧异,却也未曾多想,吩咐道:“让他进来。”
郑阿达快步走进书房,进门便拱手行礼,姿态恭敬至极,“在下韩石,见过谢公子。久闻公子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他说话时,眼神诚恳,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卑。
谢玉松示意他坐下,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片刻,缓缓开口,“韩先生客气了。不知先生远道而来,找在下有何要事?”
郑阿达坐下后,并未急于说明来意,而是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愁苦之色,“不瞒公子,在下本是端州人氏,家中世代经营盐业,自幼便跟着父亲学习食盐的采制、运输与销售,不敢说精通,却也略知一二。可惜去年家乡遭遇洪灾,家产尽毁,父母双亡,在下无奈之下,只得辗转流离至此。”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伪造的户籍文书,双手递了过去,“这是在下的户籍凭证,虽算不得什么贵重之物,却也是在下在这兴朝的立身之本。”
谢玉松接过文书,大致翻阅了一下,文书制作精良,看不出什么破绽。
他抬眼看向郑阿达,只见对方眼中满是期盼与诚恳,口中继续说道:“在下听闻谢公子仁厚,不仅将雾岭茶舍经营得有声有色,更有意拓展盐务,成就一番大业。在下虽流落至此,却也身怀几分盐业本事,若公子不弃,在下愿效犬马之劳,为公子的茶盐大业略尽绵薄之力。”
他说的诚恳,谢玉松心中一动,他正愁没有熟悉盐道之人。
眼前这“韩石”自称世代经营盐业,若所言非虚,倒真是个得力的帮手。
他初来赣州,根基未稳,茶盐联运是他既定的规划,茶叶外销需要可靠的封装与运输方式,盐业拓展更需专业人才。
虽未深查“韩石”的底细,但见他态度诚恳,言辞间对盐业确有见解,便也不再犹豫,点头应允,“韩先生所言,正合我意。我正筹备茶盐联运,日后茶叶外销需用竹包封装,内铺惹叶保鲜,方能保证茶叶的品质。”他再次打量着郑阿达,语气平和地说道:“你先留在此间,打理茶舍杂务,顺带筹备茶包坊,熟悉赣州商界的规矩与人情世故。待春茶上市,一切步入正轨后,咱们再商议盐业之事。”
郑阿达闻言,心中狂喜,面上却愈发恭谨,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公子收留!在下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公子所托!”
自郑阿达接手茶舍杂务与茶包坊筹备事宜后,郑阿达便将“勤勉”二字演绎到了极致。
每日天不亮,当茶舍的伙计们还在睡梦中时,他便已起身,踏着晨露前往茶包坊,逐一清点竹料、油纸的库存,核对数量,检查质量,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差错,他也会仔细记录下来,吩咐伙计及时补齐。
到了晚间,他又以“初来乍到,需尽快熟悉账目”为由,留在账房核对采买清单与收支明细,常常忙到深夜,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看上去兢兢业业,毫无半分懈怠。
可谁也不知,这“勤勉”之下,藏着怎样的算计。
他总爱趁伙计们忙碌不备之时,悄悄拿起谢玉松拟定的《雾岭龙井采焙章程》,指尖在“惹叶鲜配比”“锡罐封装规格”“烘焙火候控制”等关键字样上反复摩挲,将这些关乎茶叶品质的核心机密暗记于心。
每当与谢玉松谈及盐道之事,他总会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一会儿问“公子,不知官盐转运的主要路线是哪几条?”,一会儿又问“关卡查验流程繁琐吗?需准备哪些文书方可顺利通行?”,甚至借着“优化运输效率,降低成本”的名头,索要各州分号的联络名录。
谢玉松只当他是急于熟悉业务,想要尽快融入,并未多想,只笼统地告知了大致情况,却不知这些信息,都被郑阿达一一记在心里。
更令人防不胜防的是,他常借值守茶舍的便利,在深夜潜入谢玉松的书房。
烛火摇曳之下,他快速翻阅案头的商路地图,图上用朱砂标注的茶盐联运节点、穆家军护送换防的具体时间,甚至各地盐矿的分布位置,都被他仔仔细细地默记下来。
待回到自己的住处,他便趁无人之时,用炭笔在衣襟内侧草草勾勒,将这些关键信息一一记录。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极小的油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茶村的防御布防、盐矿的年产量、各地商号的分成比例、穆瑾之与各方势力的往来渊源,但凡他能打探到的核心机密,都被他尽数记录在这张油纸之上。
他表面上对谢玉松恭敬有加,每日早晚请安,遇事必请示汇报,一口一个“公子英明”,将谢玉松哄得颇为满意;在穆家军总指挥使常凡面前,他更是任劳任怨,但凡有差事交办,总能办得妥妥帖帖,还时常夸赞“常将军威武,穆节度使麾下有将军这般猛将,实乃百姓之福”,哄得常凡对他好感倍增,时常与他闲聊几句,无意中泄露了不少穆家军的情况;对茶舍的伙计们,他则放下身段,与他们称兄道弟,时常自掏腰包买些酒水肉食与众人分享,很快便赢得了伙计们的信任,茶舍的资金流向、采销渠道、核心客户等信息,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谢玉松每日忙于筹备春茶与拓展业务,竟未察觉半分异样,只当自己招到了一位得力助手,对他愈发信任,将不少重要事务都交予他打理,而他也是兢兢业业的完成谢玉松交给他的每一件事,半点都不敢马虎。
“驾、驾——”
乡间土路上尘土飞扬,庾澄单人独马,策马狂奔。
历经整整一个月的风雪兼程、昼夜奔驰,他终于抵达了襄州城下。
守在城门处的步闽望见庾澄的身影,立刻挥手示意士兵敞开城门,亲自迎他入城。
庾澄进城之后,步闽当即吩咐下人备下一桌丰盛的宴席,亲自款待远道而来的庾澄。
屋内烛火摇曳,步闽与庾澄相对而坐。
庾澄连日奔波,早已疲惫到了极点,他抓起筷子便不顾仪态地狼吞虎咽。
胡乱扒了几口饭菜,他才缓缓舒出一口气,慢条斯理地抬眼看向步闽,开口道:“步将军,我奉太后之命前来襄州,只因太后听闻你通敌叛国,特命我前来核查此事。但我相信,你定是被人冤枉的。所以从今日起,你只管安分留在襄州城内,余下的战事,我替你迎战。等日后返回邑都,你再亲自向太后禀明一切,解释清楚便是。”
庾澄之所以拦下步闽,不让他出征,正是因为庾澄是韶思怡新近提拔的将领,他必须亲自打赢这一仗,在韶思怡面前展露自己的能力,如此,方能换来太后更深的重用。
至于步闽,只要他避战不出,庾澄便有机会在韶思怡面前添油加醋,诬陷他怯懦畏战、不敢迎敌。
如此一来,韶思怡要么会降罪于步闽,要么会直接削去他的兵权。
无论哪一种结果,对庾澄而言,都只有好处,没有半分坏处。
可步闽却彻底会错了意,他只当是韶思怡不再信任自己,动了杀心。
毕竟他曾是忠心侍奉先帝的旧臣,韶思怡想要除掉他,本就合情合理。
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他必须先下手为强,杀了庾澄,再起兵反叛韶思怡,唯有这样,才能苟全性命。
步闽唇角微扬,扯出一抹温顺的笑意,轻声应道:“好,一切都听庾将军安排。”
话音落下,他刻意放低姿态,亲自起身给庾澄斟酒,可眼底深处,却已翻涌着冰冷的杀心。
他在静静等待,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庾澄置于死地。
自魏哲入邑都为质,日子便谈不上半分顺遂。
邑都的百姓从不敢在明面上对他有半分不敬,可私下里,却少不了指指点点、肆意谩骂,极尽嘲讽。
好在魏哲性情豁达通透,对这些闲言碎语,全然不放在心上。
庭院之中,假山怪石错落点缀于青草坪间,碎石铺就蜿蜒小径,游廊之下,一架秋千静静悬立。
秋千之上,魏哲一袭素衣白袍,身姿清逸,正随着秋千轻轻摇晃。
今日是难得的晴日,地面冰雪尚未消融,暖阳却已穿透游廊,温柔落在他的脸上,令他浑身上下都暖意融融,舒适熨帖。
不远处,一名身着粗布棉衣的男子缓步走来,停在魏哲面前。
此人轮廓分明,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深邃立体,眉宇间透着一股凌厉英气,身形虽偏清瘦,却显得修长挺拔。
他,便是茶尔。
茶尔自被康德弃用之后,无处可去,只得投靠康源。
当年,正是康源在街头遇见落魄无依的他,出手相助,赠他一餐饱饭。
自那以后,茶尔便追随康源左右,康源也包揽了他的衣食住行。
只是他对康源从未真心归附,执行任务之时,向来将自身安危放在第一位。
他对着魏哲躬身一礼,声音沉稳,“公子,您找我?”
魏哲轻轻止住秋千,缓缓抬眼开口,“茶尔,康源将你交到我手上,早已把你视作弃子,也是拿你当作讨好我的筹码。将来我若得势,他便可借着今日这份人情,让我提携他一把。你可明白?你武功不弱,不如转投我麾下。他日我若成事,定不会亏待于你,意下如何?”
茶尔闻言,当即屈膝跪地,毫不犹豫地应道:“从今往后,茶尔愿为公子效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答应得这般爽快,只因心中早已清明——康源从未真正看重过他。
更何况,他真心想要追随之人早已不在人世,苟活于世,不过是为了碎银几两,勉强度日罢了。
于他而言,为谁卖命并无分别,只要能保衣食无忧,至于忠心,终究抵不过自己的性命重要。
魏哲未曾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低低轻笑一声,“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他自秋千上缓缓站起,转过身,淡淡吩咐,“茶尔,只要你忠心于我,我必不负你。”
话音落下,魏哲转身,径直离去。
“驾!驾!”
宁州城门之外,一匹白马自远方扬尘疾驰,穆瑾之与谢姝并骑其上。
城上守卒中恰有栾九,他一眼瞥见二人,忙对身旁兵卒急道:“快开城门,迎穆大人进城!速去府中禀报,就说蜀都节度使到了。”
众兵卒皆是后入伍的新人,闻言不敢耽搁,当即合力开了城门。
未等穆瑾之入城,城中已驰出一骑,江秋羽身披蓝衣白氅,策马踏尘而来。
穆瑾之勒马驻于城门下,翻身落地,谢姝紧随其后,急急忙忙也下了马。
江秋羽亦收缰停住,刚一落地,谢姝便心急如焚奔到他身边,伸手上下打量,急声问:“秋羽,你有没有受伤?太后那老虔婆有没有苛待你?”
江秋羽见她眼眶泛红,泪意欲滴,心底又暖又疼——往日姝儿是养在深闺的娇弱性子,谢江两家一朝败落,她孤身求援、一路奔波,定是吃了不少苦。
他单臂将谢姝紧紧揽入怀中,语含疼惜,“姝儿别怕,我没事。是我不好,让你一个人受了这么多委屈。”
谢姝此番求援,实在受尽苦楚。
一路上既日夜牵挂谢玉松与江秋羽的安危,又要强装镇定,不敢露半分怯懦。
她本性子柔和,素来怕事,此番却被韶思怡逼得不得不硬起心肠,多了几分韧劲。
如今见二人皆安,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热泪暗暗涌出,却咬着唇不肯出声,只埋在江秋羽怀里,将泪痕悄悄蹭在他衣襟上,不让旁人看见。
远处穆瑾之缓步走来,江秋羽轻轻松开谢姝,谢姝拭尽泪痕,安静立在他身侧。
江秋羽拱手一礼,“多谢了。”
穆瑾之笑着摆手,“你我兄弟,说这些见外了。”言罢轻叹一声,“人我已送到,蜀都还有事要处置,我这便回去,告辞了。”
江秋羽挽留,“好歹吃顿便饭再走。”
穆瑾之摇头,“不了,蜀都诸事缠身,耽搁不得。”
江秋羽点头,“既如此,我便不留你了,一路保重。”
穆瑾之翻身上马,扬鞭轻挥,骏马扬蹄而去,转瞬没入尘烟。
这日风雪弥天,郑府庭中草木尽折,狂风卷着雪沫呼啸往来,枝桠相击,咯吱作响。
大堂内,谢玉松一袭蓝衣白袍,卓立堂中。
他目视上座郑蒙,不卑不亢躬身行礼,“晚辈谢玉松,拜见郑公。”
郑蒙脸上笑意疏淡,几分客套几分虚浮,“早闻秦州谢家富可敌国,今日得见谢公子,果然风姿俊朗,器宇不凡。只是老夫听闻,谢家满门获罪抄斩,昔日皇商一朝沦为阶下囚,此事当真?”
谢玉松直身而立,声线沉定,字字分明,“郑公,晚辈敬您长辈,故谦辞相待。谢家旧事,还望郑公莫要深究,免得引祸上身。晚辈亦知郑公是蜀都首商,主营盐茶米面之业,日后若有商机,郑公若愿携手,玉松自当欢迎之至。”
郑蒙今日邀谢玉松,原是惜其才干——此人竟能在数日之内,重振谢家声名。
谢玉松虽未在蜀都站稳根基,天下商贾却皆愿信他,与之交厚,更自愿出资出力,盼谢家能重归商林望族之列。
可今蜀都商界,竟渐有只知谢家、不闻郑家之势。
换作平日,郑蒙或可淡然处之,可他如今倾力辅佐萧曦泽,日日耗巨资招兵买马,财力吃紧,对此境况断难坐视。
郑蒙倏然冷笑,语气添了威压,“谢玉松,你倒好大口气。你身在此地,若老夫遣人入邑都告御状,指你这逆臣余孽藏身蜀都,你猜你下场会如何?”
谢玉松有穆瑾之暗中相援,自无惧色,他神色泰然,气定神闲如沐清风,“郑公,你我本无宿怨,何必相逼?若郑公执意相害,玉松亦不会束手任人欺凌。郑公若还想在蜀都安稳立足,还请三思而后行。告辞!”
言毕,谢玉松转身便走,步履从容,竟未回头半分。
天色晦暝,皓月悬空。
府邸中,步闽与庾澄对坐,案上珍馐罗列,佳酿盈樽。
步闽含笑道:“庾将军,明日便要出城御敌,此宴乃我特设,为将军壮行。”言罢执杯起身,敬向庾澄,“愿将军此战旗开得胜,马到大捷!”
庾澄亦假意展颜,举杯相还,“借君吉言!”
二人杯盏相击,庾澄见步闽将酒尽倾,方释心防,一饮而尽;步闽见庾澄杯空,高悬之心始得稍安。
步闽笑劝,“将军请用菜。”遂取净箸,殷勤夹了一箸鲈鱼入庾澄碗中,“此乃鲈鱼莼羹,是我嘱庖厨精心烹制,将军趁热尝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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