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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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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澄夹肉入口细嚼,莼羹柔滑绵密,鲈鱼肉鲜滑清甘。

他本不辨滋味优劣,却不好拂意,只笑应,“鲜美至极!”

步闽素知他是武人粗豪,不谙饮食精微,缓声道:“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这莼羹鲈脍,原是牵惹归思之物。我已令庖厨,为帐下诸将士各备一份。”

另一侧厢房中,众将士环桌而坐,共品金齑玉鲙,佐以莼羹。

虽多是目不识丁的莽夫,却也有不少深谙莼鲈牵愁之意,箸尖方触莹白鱼肉,喉间已先漫上涩意。

有人浅啜莼羹,眉峰微蹙,怔怔望着碗中涟漪,眼眶骤热,泪珠簌簌砸落瓷沿,溅起细碎水花;有人攥紧竹箸指节泛白,凝望着灯花明灭,垂眸不语,将满腔乡思暗咽腹中,唯余一声沉沉喟叹;更有将士举杯遥向故里方向,仰头尽倾,浊泪混着酒液入喉,面上满是怆然。

秋风塞外起尘沙,久戍征人鬓已华。

休说鲈鱼堪脍处,故园千里梦中华。

众将士或抬手拭去泪痕,挺直脊背,眼底却仍覆着一层湿雾;或垂首拨弄碗中莼菜,默然无言,心照不宣间,皆藏着家国重任与故土牵念。

座中一时阒然,唯闻箸碟轻触之声,间杂几声压抑的哽咽,莼羹清鲜漫溢满室,裹着征人离绪,缠灯绕烛,漫过窗棂,随夜风迢迢,飘向千里外的桑梓故地。

三月春茶上市后,雾岭龙井凭借独特风味与谢玉松搭建的销售网络,迅速在桓州打响名气,销量一路看涨。

回到茶舍,谢玉松即刻召来郑阿达,“韩石,我知你深谙盐道,如今赣州盐务是我打理,我便命你掌管盐湖收购与运输之事,盐价定五十文一斗,务必严格执行,不可有丝毫偏差。”

郑阿达满脸谄媚,躬身应诺,“谢公子放心,小子定尽心尽力,管好盐务,绝不辜负公子信任!”

心中却早已打起了歪算盘,私盐利润是官盐的数倍,他本就是私盐老手,岂会甘心守着规矩赚辛苦钱?

赣州盐枭木爷的名号,他早有耳闻,正可借此人之力,大肆贩卖私盐牟利。

谢玉松虽有提防,却也未曾想到,眼前这看似恭顺的“韩石”,竟有如此深沉的心机与狠辣的手段,更未察觉,自己将盐务托付出去,无异于引狼入室。

郑阿达接手赣州盐务后,表面上按部就班,严格按五十文一斗的价格收官盐,运输路线也完全遵循谢玉松的安排,看似毫无破绽。

可暗地里,他早已开始布局私盐交易,手段之隐蔽、心思之缜密,连精明的谢玉松都被蒙在鼓里。

首先,他借着考察盐道的名义,亲自深入赣州地界,暗中联络上了盐枭木爷。

一番利益勾兑后,二人达成协议,郑阿达利用官盐运输的便利,为木爷提供庇护,木爷则负责清除私盐贩卖路上的障碍,并按私盐利润的三成与郑阿达分成。

为了将私盐从赣州运往端州,郑阿达想出了一条绝妙的计策。

赣州城外,废弃盐仓的木门被郑阿达轻轻推开,一股混杂着盐霜与霉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烛火被风卷得摇曳不定,照亮了仓内唯一一张满是盐渍的木桌,桌后斜倚着个铁塔般的汉子,正是盐枭木爷。

他没起身,只抬眼扫来,目光如刀,脸上的刀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粗哑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就是谢玉松身边那个‘韩石’?胆子不小,竟敢单独找我谈事。”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刀,刀鞘上的铜环碰撞作响,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狠厉。

郑阿达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他从容迈步上前,既不显得卑微,也无半分僭越,拱手道:“木爷大名,赣州境内无人不知。小子韩石,不过是个求口饭吃的商人,今日登门,是想给木爷送桩富贵,自然敢来。”

木爷嗤笑一声,猛地拍向桌面,盐粒簌簌掉落,“富贵?老子在赣州贩盐十几年,什么样的富贵没见过?谢玉松占了盐湖,断我财路,你是他的人,倒来给我送富贵?莫不是想探我底细,好让穆家军来抄我的巢?”

话语间满是戾气,手已按在了刀柄上,仓内气氛瞬间凝固。

郑阿达依旧笑面不改,慢悠悠道:“木爷息怒。谢公子占的是官盐生意,木爷做的是私盐买卖,本就井水不犯河水。可如今蜀都严查私盐,穆家军日夜巡查,木爷的盐怕是难运出去吧?”他话锋一转,直击要害,“小子虽在谢公子手下做事,却也知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道理。官盐利润微薄,哪比得上私盐一本万利?”

“哼,说得比唱得好听。”木爷眼神阴鸷,“穆家军守得跟铁桶似的,你有本事把盐运出去?别是拿空话哄我,回头我把你剁碎,扔去盐湖喂鱼。”

他往前倾了倾身,身上的狠劲几乎要溢出来,仿佛下一秒就会动手。

郑阿达不慌不忙,依旧淡定从容,“木爷若是不信,大可现在就杀了我。但杀了我,木爷的盐还是运不出去,只能困死在赣州。”他直视着木爷的眼睛,语气沉稳却带着锋芒,“小子有办法让私盐过蜀都、入端州,还能保万无一失。但事成之后,木爷需分我三成利,如何?”

木爷盯着郑阿达那张看似温和却暗藏机锋的脸,沉默半晌,突然放声大笑,“好小子,有点胆量!难怪能在谢玉松身边站稳脚跟。”他松开刀柄,身体向后靠去,狠厉的神色稍缓,“倒要听听你有何高见,若真能成,三成利便三成利。”

郑阿达见他松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顺势寒暄道:“木爷果然是爽快人。小子久闻木爷在赣州说一不二,手段高明,今日一见,名不虚传。”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其实要过蜀都这关,需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哦?细说。”木爷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

“茶村附近设有‘茶包坊’,对外宣称是为雾岭茶舍赶制运茶的竹包。”郑阿达指尖敲击着满是盐霜的木桌,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木爷可让手下伪装成茶农,把私盐装进双层竹包,外层铺上新采的茶芽,内层用油纸密封盐块,再洒上些惹叶掩盖盐味。”

他顿了顿,又道:“每日清晨,我会让茶舍的运茶车队按时出发,你的人混在车夫里,推着装满‘茶包’的板车出城。穆家军只知查验茶叶,绝不会想到这清香扑鼻的茶包底下,藏的是私盐。”

木爷眼中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头,“可出了蜀都,一路到端州千里迢迢,万一被沿途关卡盘查怎么办?”

“这你放心。”郑阿达笑道,“我可用谢公子的名义,在蜀都府衙办一份茶盐联运的通关文牒,对外只说这批‘茶叶’是发往端州分号的紧俏货物。沿途关卡见了文牒,我再向常将军借几名穆家军兵士混在队伍里掩人耳目,各路关卡绝不敢仔细盘查。”

说到此处,他嘴角勾起一抹阴笑,“等出了蜀都地界,就把竹包拆开,盐块换装进寻常盐袋,以我‘韩石’的汉籍身份,光明正大地走商道运往端州。到时候,端州那边自有我的人接应,万无一失。”

木爷闻言,再次拍案大笑,“好计策!韩老弟果然精明!我这就吩咐下去,今晚就组织人手装盐,明日一早便随运茶车队出发。”

郑阿达抬手止住他,眼神变得冰冷,“记住,每车私盐不得超过三百斤,茶芽务必铺得厚实,惹叶要足。若有半分差池,不仅私盐要被查没,咱们的小命也得交代在这。”

木爷收敛笑容,重重点头,“韩老弟放心,我手下都是刀尖上讨生活的,绝不会出纰漏。”

次日天未亮,蜀都城外的运茶车队便已整装待发。

郑阿达亲自督阵,看着自己带来的四个伙计将装满“茶包”的板车一一套上骡马,又仔细检查了通关文牒,才对领头的车夫沉声道:“路上小心,按我教的话说,遇着盘查莫慌张,一切有我担着。”

车夫躬身应诺,挥鞭打马,车队缓缓驶离蜀都,四个伙计也跟着离去。

而这一切,谢玉松尚被蒙在鼓里,还在茶舍中盘算着春茶的销量,全然不知自己信任的“得力助手”,早已借着他的名头,在官盐的掩护下,做起了贩卖私盐的勾当。

为了掩盖私盐的去向,郑阿达还故意制造官盐“损耗”的假象。

他命人在运输途中,将部分官盐倒入河中,再向上汇报称“遭遇盐枭抢劫,损失部分官盐”,或是“路途颠簸,盐包破损,损耗严重”。

谢玉松虽派人核查,却因盐道崎岖,又有盐枭出没,难以核实真实损耗情况,只得采信郑阿达的说法。

更令人发指的是,为了节省运输成本,郑阿达命手下将废弃的盐包扔进赣州境内的河流中,任由盐水污染河水。

沿河县的百姓不仅买不到平价盐,连饮用水都成了问题,贫苦人家只得食用苦涩的盐土,导致腹泻不止,甚者丢了性命。

此外,郑阿达还与木爷勾结,垄断了赣州周边的私盐市场,将偷运出的官盐以两倍于官价的价格卖给百姓,赚得盆满钵满。

他甚至暗中煽动百姓,将买盐难、买盐贵的怨气引向谢玉松,谎称“谢公子故意抬高盐价,中饱私囊”。

一时间,赣州城的百姓怨声载道,纷纷议论谢玉松言而无信。

赣州河水被污染、百姓食用盐土致病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谢玉松耳中。

起初他不肯相信,认为郑阿达虽圆滑,却不至于如此胆大妄为。

可随着越来越多的百姓跑到茶舍告状,甚至有茶农带着患病的孩童前来哭诉,谢玉松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谢公子,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一位老妇人跪在茶舍门前,老泪纵横,“我孙儿喝了被污染的河水,上吐下泻,已经昏迷三天了!那些官差不仅不管,还说我们是无理取闹!”

“谢公子,韩大人卖的盐比以前还贵!”另一位百姓哭诉道:“他说官盐不够,要多花钱才能买到,我们实在买不起,只能吃盐土,可盐土吃了会死人啊!”

谢玉松面色凝重,当即派常凡暗中调查。

常凡乔装成百姓,潜入赣州境内,历经十余日,终于查清了真相,郑阿达勾结盐枭木爷,偷运官盐贩卖,污染河水,抬高盐价,桩桩件件,证据确凿,甚至连他与木爷的交易账本、偷运私盐的路线图都被搜了出来。

谢玉松怒不可遏,即刻召郑阿达至茶舍,将账本与路线图摔在他面前,声音冰冷刺骨,“韩石!你勾结盐枭、盗卖官盐、污染河水、残害百姓,还有何话可说?我对你信任有加,将赣州盐务托付于你,你竟如此狼心狗肺!”

郑阿达脸色骤变,扑通跪地,声泪俱下,“谢公子!小子被逼无奈啊!木爷威胁我,若不与他合作,便要杀了我全家!我也是身不由己,求公子饶命!”

“身不由己?”谢玉松怒极反笑,“你赚黑心钱时,怎不想想那些因你而受苦的百姓?你污染河水时,怎不想想那些无辜孩童的性命?我谢玉松宁可不做盐业,也绝不容你这等恶人祸乱民生!”

郑阿达见求情无用,脸上的谄媚瞬间褪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起身,咬牙道:“谢玉松!你今日不仁,休怪我他日不义!你断我财路,害我前程,此仇我必报!”

谢玉松冷哼一声,“我谢玉松行得正坐得端,岂会怕你这等奸佞小人?从今日起,你被逐出雾岭茶舍,永不得涉足盐茶两业!”

说罢,便命人将郑阿达赶出茶舍。

被逐出茶舍后,郑阿达心中恨意滔天。

他深知自己在蜀都已无立足之地,思来想去,便决定投靠蜀都首富郑蒙。

郑蒙在蜀都经营多年,茶盐米面无所不涉,与谢玉松素有竞争,且势力庞大,正是能帮他报仇的最佳人选。

翌日,郑阿达辗转寻到郑蒙。

郑蒙正端坐主位,神色倨傲,眉眼间尽是居高临下的漠然。

郑蒙以天盛钱庄为根基,暗中搭建起一张横跨数州的洗钱密网,其黑钱来源,主要集中在两条罪恶渠道。

他勾结赣州及周边三府官吏,暗中垄断私盐通道,将官盐以三倍高价倒卖,每月所得灰色银两,便已上万;同时又放起“驴打滚”式高利贷——月初借银一两,月末便要本息一两五钱。

无数商户、农户因无力偿还,最终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这笔笔带血的债务本息,成了他黑钱最主要的进项。

可这些来源杂乱、见不得光的碎银、铜钱与银票,绝不能直接存入钱。

所以,他便想出了三套方法洗钱。

其一,债务重组置换法。

他收拢黑钱,低价收购赣州城内有完整借据、见证人的合法债务,以“债务代偿”之名换取原始借据,再命手下模仿原债权人笔迹,悄然转移债权,最后以“收回合法债款”的名义,将银两存入钱庄。

部分债务则被刻意拖至逾期,再通过贿赂财税官吏,出具“债务核销证明”,让黑钱彻底摇身一变,成为合法债权收益。

其二,票据伪造贴现法。

借着天盛钱庄的票据业务,伪造由其掌控商户作为收付方的商业汇票,金额拆分为数十两至数百两不等,印章、日期一应俱全。

再让手下冒充商户持票贴现,被收买的钱庄掌柜直接兑付。

黑钱经这一道“票据兑换”流程,光明正大地流入郑蒙私户,而那些伪造汇票,事后再通过债务代偿、宣告破产等方式销毁,不留半点痕迹。

其三,粮仓囤货溢价法。

遇上粮荒、粮价动荡之际,郑蒙便用黑钱大肆收购粮食,囤积在亲信看管的“应急粮仓”之中。

待市价上涨三成以上,再贿赂粮办官吏,以官粮采购、赈灾调拨的名义高价出售,伪造全套交易文书。

黑钱经由这层合法交易变现,还能再赚一笔巨额差价。

三套方案循环往复、彼此勾连,私盐所得经债务置换转入票据贴现,高利贷本息用于囤粮炒价,售粮所得再回流收购债务。

银钱在债权、票据、粮食之间反复流转,层层剥离,彻底斩断了与最初罪恶源头的联系。

郑葭还布下双重保障:

定期焚毁私盐账册、高利贷借据等原始凭证,只留存篡改过的合法账目;又将洗白后银钱的三成,拿出来持续贿赂财税、钱庄、粮办等各方官吏,以银权养黑权,确保人人为他遮掩罪行、出具伪证。

多年以来,因他的垄断与盘剥而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胆敢上告举报之人,更是接连莫名失踪。

郑蒙明知双手早已沾满血泪,却被无尽贪婪裹挟,一步步深陷罪恶泥潭,再无回头之路。

郑阿达跪地叩首,恭声请罪,“郑公,在下韩石,原是谢玉松麾下之人。只因不满他行事迂腐固执,被他寻由逐出。我手中握有谢玉松茶盐经营的诸多机密,更清楚赣州盐道的虚实底细,愿助郑公扳倒谢玉松,助您重掌蜀都商界。只求郑公怜我一片诚心,给我一条生路。”

郑韬本就因谢玉松近来步步崛起而心生忌惮、暗怀不满,此刻见郑阿达主动前来投靠,又声称手握谢玉松核心机密,心中瞬间便有了算计。

他上前扶起郑阿达,笑意温和,眼底却藏着冷利,“韩石兄弟,既然谢玉松有眼无珠、不识贤才,那你便留在我身边。我郑某,绝不会亏待于你。扳倒谢玉松,对你我二人,皆是有利无害。”

语毕,二人一拍即合,心照不宣,相视一笑后,郑阿达才对郑蒙行礼退下。

这日清晨,襄州城外,两军列阵对峙。

城楼之上,庾澄身披银甲,身姿挺拔如松;高桑妍被粗绳反缚双手,侍卫持刀横架她颈间,寒刃贴肤,寒意刺骨。

城楼之下,十万甲士肃立如林,铁骑踏地扬尘,将士披坚执锐,面色沉凝,目光如淬霜寒刃,齐齐紧盯城楼。

大军阵前,苍屹一身玄衣白袍,胯下黑骏神骏剽悍,气势慑人。

庾澄俯身凭栏,厉声威逼,“苍屹,放下刀剑束手就擒,否则,我即刻斩了高桑妍!”

苍屹勒马扬声,怒喝震彻四野,“立刻放我弟妹!若她有半分差池,我十万大军踏平襄州,片瓦不留!”

庾澄嗤笑,语气轻慢,“好大的口气!”

话音未落,一道艳红血光骤然溅落长空。

天地一瞬凝固,万籁俱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城楼之上——高桑妍趁侍卫微懈,猛地偏颈撞向刀锋,决然自刎!

刀锋割颈,鲜血喷涌而出,染红素衣。

她抬眸望向苍屹,眼中无波无恨,再望向邑都的方向时,心中最后一丝暖意散尽,只剩彻骨寒凉。

双手仍被粗绳捆缚,她却如卸下千斤枷锁,身躯缓缓向后倾坠,长发散入风中,颈间鲜血蜿蜒,在衣间绽开一朵凄艳至极的红梅,坠如流星,决绝又悲凉。

家破人亡,夫死缘断,她早已无牵无挂。

她不愿做苍屹的软肋,不愿做权谋的棋子,唯有一死,断尽牵绊,解脱苦海。

城楼上下死寂一片。

庾澄笑意僵住,满脸惊愕;侍卫浑身颤抖,呆立当场。

城下苍屹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玄衣白袍无风自动。

他望着那道坠落的身影,双目赤红,心痛如绞,喉间只挤出破碎悲吼,却发不出半分完整言语。

那是他亏欠一生的弟妹,是苍佑以命相护的妻子,竟在他眼前惨烈赴死。

十万大军鸦雀无声,肃杀尽化悲怆,甲叶轻响、战马低鸣,皆成哀歌。

高桑妍重重坠地,一声闷响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她以一命,了却尘缘,断苍屹牵绊,成他人算计,解自身苦难。

襄州城外,十万铁骑同悲,风泣沙鸣,天地为之动容。

死寂未散,苍屹猛地抽刀,一声怒喝震彻寰宇,

“杀!!!”

这一声,将所有人从失神中拉回。

可就在吼声回荡之际,庾澄忽然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只见步闽长剑已贯穿他的腹部。

腹痛如绞,心脉剧痛,庾澄口吐血沫,颤声质问,“你…何时下的毒?”

步闽面色平静,“昨夜酒宴,毒在你的酒杯里。”

语毕,他抽剑而出,庾澄毫无反抗之力,当场倒地毙命。

步闽随即走到城边,高声对苍屹喊道:“苍屹,你我同为先帝旧臣,如今庾澄已死,我愿开城门,放你大军直取邑都,绝不阻拦!”

苍屹不愿在此损耗兵力,当即应允。

城门开启,步闽出城相迎,苍屹心存戒备,令大军在襄州城外安营休整,并未入城。

至于高桑妍的遗体,苍屹调拨三队精锐,将她好生入殓,装入上等棺木,一路小心护送,运往京畿,与苍佑合葬一处。

三月,入夜风寒,朔气砭骨。

嫪府大堂内,灯火摇曳,光影明灭。

嫪支身着素色便衣,踞坐椅上,案上罗列着珍馐美馔。

对坐者乃是他的女儿嫪梅,一身锦缎棉衣,面上微有雀斑,皆被精致妆容遮掩,髻间簪着一支流苏玉簪,五官端方,身形清瘦,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

嫪支早年迎娶秦氏,秦氏出身寻常市井,却温婉淑慎。

嫁入嫪家后,她敬夫孝婆,亲自照料婆母嫪干氏的饮食起居。

奈何嫪干氏非但不知感念,反倒对她百般苛责刁难。

每逢嫪支外出,嫪干氏便罚秦氏长跪、斥骂、抄经,甚至断食惩戒,家中一应杂役也尽数推给她做。

后来秦氏身怀六甲,嫪干氏的磋磨依旧未停,最终导致秦氏难产殒命。

嫪支归家后从仆役口中得知全部内情,心中愧疚难安,厚葬秦氏之后便与嫪干氏分府而居,非紧要之事绝不往来,只每月送去十两纹银作为日用。

嫪梅由嫪支独自抚养成人,自幼爱若掌上明珠,及笄之后便嫁与了康源的弟弟康翼。

今日嫪梅思念父亲,特意归宁省亲,嫪支一早便备下了女儿平素最爱吃的菜肴。

嫪梅莞尔一笑,轻声道:“爹,女儿此番回来,有一桩喜信要禀与父亲。”

嫪支正执筷夹菜,闻言含笑问道:“哦?我儿有何喜事,快说与爹听。”

嫪梅赧然垂眸,语声轻软,“爹,女儿…女儿有身孕了。”

嫪支闻言,筷尖猛地一顿,僵在半空,眼底先是错愕,随即是压不住的狂喜,可身居光禄大夫多年的沉稳让他强行按捺着激动,指尖微微发颤,半晌才压低声音,语气难掩急促,“当真?…爹要做外祖父了?”

他想维持仪态,嘴角却不住上扬,想端坐不动,身子已不自觉前倾,平日里端肃的眉眼尽数柔和下来,连声音都放得轻缓,似生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他放下筷子,抬手想抚一抚女儿,又觉不妥,只得收回手攥紧了膝上衣料,连声道:“好,真好…爹盼这一日,盼了太久了。”

他努力稳住声线,可眼底的亮光藏不住,笑意从眉梢漫到眼角,沉稳之下,全是藏不住的笨拙欢喜,“你身子要紧,往后万事小心,缺什么、少什么,只管遣人来告知爹。以后你生了孩子,爹给你带,你放心,爹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嫪梅含笑嗔怪,“爹,瞧您欢喜的。”

嫪支这才稍稍收敛神色,可唇角依旧扬着,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憨态,“平生头一遭做外祖父,如何能不喜?只是爹纵是欢喜,也得顾着你的身子。”

待心绪渐渐平复,他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只是看向女儿的目光,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嫪梅温声问道:“爹,康翼赴京赶考,眼下可有消息?不知他能不能考中?”

嫪支轻轻摇头,语气平和笃定,“爹虽身居光禄大夫之职,却并非此次科考主考,朝廷规程森严,中与不中,断无提前预知的道理。如今已是三月,不日便会放榜,届时自有分晓。”

嫪梅轻轻一叹,状似含嗔,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嫪支碗中,“罢了,倒是女儿白问了。”

嫪支看着碗中菜肴,眼底笑意更浓,依旧是那副沉稳又温和的模样,满心满眼,都是对女儿与未出世外孙的珍视与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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