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万般皆舍(1/2)
太威仪盘静静地躺在夜兰掌心,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是温润的古玉色,表面流转着星辰般细碎的银芒。在层岩巨渊这片被遗忘的、时间都仿佛凝固的黑暗里,它发出的光是唯一鲜活的存在,不刺眼,却执着地照亮了围拢过来的每一张脸——烟绯紧抿的唇,荧专注的眼,派蒙紧张攥起的小手,久岐忍背着一斗微微前倾的肩膀,阿丑仰起的茫然面孔。
还有林涣。
她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抱着磐岩结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剑鞘上的翡翠光泽与仪盘的银芒隐约呼应,像两声隔着漫长岁月的、微弱的叹息。她的脸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苍白,先前那些崩溃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几道浅淡的痕迹,仿佛暴雨冲刷过后的河床,只剩下空旷与疲惫。但她的眼睛,那双翡翠色的瞳仁,此刻却异常清明,清明得近乎脆弱,像两片刚被拭去尘埃的薄冰,倒映着仪盘的光,也倒映着某种近乎认命般的平静。
她准备好了。或者说,她知道自己无处可逃。
夜兰的指尖悬在太威仪盘上方,幽蓝色的光丝从她指间流淌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溪流,缓缓注入仪盘边缘那些细密到肉眼几乎无法辨别的凹槽。玉色的盘身微微一颤,表面的银芒流转速度加快了,发出极轻微的、仿佛玉石相叩的清脆声响。
“原来如此……”夜兰低声自语,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剥去了平日所有的调侃或疏离,只剩下一种全神贯注的凝肃,“没想到……是这么一回事。”
“哦哦,看起来有新发现!”派蒙立刻飞近了一些,小脸上写满期待。
夜兰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仪盘表面随着能量注入而不断浮现、又不断变幻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游走、组合,构建出短暂的意义片段。她的阅读速度极快,眉心却越蹙越紧。
“里面的信息,是一个名叫伯阳的术士所留。”她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平稳,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分量,“他……就是我想调查的那个失踪的祖先。”
“这么多……全是你的祖先留下的信息吗?”派蒙睁大了眼睛。
夜兰轻轻摇头,指尖引导着光丝滑过另一组符文:“不全是。但核心记录出自他手。记载显示,数百年前,有高人将太威仪盘交给我的祖先。他们兄弟二人带着这件法宝来到层岩巨渊,参与那场……击退坎瑞亚魔兽的战斗。”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仪盘,望向更深远的时间迷雾。
“出发时是两人。”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回来的,仅剩一人。”
烟绯轻轻吸了口气,粉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她没有追问“另一人怎么了”,因为答案已经刻在了这片土地的每一道伤痕里。
魈站在人群边缘,傩面未戴,金色的眼瞳静静注视着仪盘。听到此处,他极其轻微地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眼底沉淀着夜色般的沉静与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痛楚。“……业障。”他吐出两个字,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夜兰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幽蓝光丝随之波动,“记录很零碎,但提及他们与一位夜叉并肩作战良久。凡人躯体,若无神之眼护持,长时间身处那种浓度的业障与污秽中……”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空气更沉了。派蒙缩了缩脖子,往荧身边靠了靠。
烟绯的目光落在仪盘上,声音带着律法咨询师特有的、试图厘清逻辑的冷静,却也掩不住那份沉重:“看这些记录的断续方式,还有最后那些完全失序的符文排列……记下这一切的人,恐怕也……”
“也永远留在这里了。”夜兰接过了她未尽的话,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进死水。
短暂的死寂。
然后,夜兰猛地收紧五指,幽蓝光丝骤然明亮,几乎有些刺眼。她的下颌线绷紧,牙齿无意识地磨了一下,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低的、压抑着无数情绪的闷哼:“可恶!”
那不像平日的她。平日的夜兰是收束在冷静外壳下的刃,锋利,精准,不带多余的情绪。此刻这声“可恶”,却像刃鞘崩开了一道裂缝,泄露出底下翻涌的岩浆——那是对既定命运的愤怒,是对牺牲轮回的不甘,或许,也掺杂着一丝对血脉相连却从未谋面的先祖的、无法言说的悲怆。
“真没办法了吗?”她像是在问仪盘,又像是在问这片空间,更像是在质问那场早已落幕数百年的战争。
“怎么办,我们要死在这里了吗?我不要啊!”派蒙被这压抑的气氛和夜兰罕见的失态彻底吓住了,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小手胡乱挥舞,不小心撞到了夜兰托着仪盘的手肘!
“小心!”烟绯惊呼。
太威仪盘从夜兰掌心滑脱,翻滚着向地面坠去!
电光石火间,两只手同时伸出——
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偏深的手,来自夜兰,带着本能般的迅疾。
另一只,则是属于魈的、修长而稳定的手,指尖萦绕着极淡的青黑色光晕。
两人的指尖几乎在同一刹那触碰到下坠的仪盘。
嗡——!!!
无法形容的奇异震颤,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低沉的共鸣,以仪盘为中心猛然爆发!玉色的盘身瞬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银光,那光芒不再柔和,而是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汹涌扩散,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更惊人的是,仪盘并未落地,而是悬停在了离地寸许的空中,滴溜溜自行旋转起来。盘身表面,那些原本细密的符文如同被注入了生命,疯狂地游走、膨胀、脱离玉质的束缚,升腾到半空,开始构建!
那不是平面的文字或图像。
那是立体的、不断流动重组的、由光与影交织而成的——一座微缩的、却精细到骇人的层岩巨渊战场沙盘!
山峦、矿道、防线、涌动的魔兽潮、坚守的人影……所有的一切都在银光中纤毫毕现,并且如同拥有生命般,按照某种既定的、冰冷的逻辑,开始“推演”!
“这是……!”烟绯倒吸一口凉气,粉色眼眸里充满了震惊与职业性的狂热,“战场实时战术推演复盘!这是最高指挥层级才能接触到的核心决策模型!太威仪盘……它不仅是封印法器,它还是那场战争的‘记录核心’和‘战术模拟器’!”
众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沙盘上的光影变幻。代表坎瑞亚魔兽的暗红色“潮水”势不可挡地冲击着代表千岩军防线的淡金色“壁垒”。金色壁垒不断被侵蚀、后退、碎裂,每一次崩溃都伴随着沙盘中传来的一声极其微弱的、却真实无比的崩塌轰鸣与隐约的惨叫。
“左翼崩溃!补位!”
“第三道堑壕失守!”
“魔物绕后了!分兵!快分兵!”
破碎的、夹杂着巨大噪声的呼喊片段,不知从沙盘何处渗出,回荡在寂静的空间里,带着五百年前的焦灼与绝望。
沙盘上的金色光芒节节败退,暗红几乎淹没了大半区域,直逼象征“地面”的沙盘边缘。所有可能的推演路径都在沙盘上空浮现出刺目的血红色,标注着“全灭”、“防线失守”、“地面沦陷”等冰冷的结论。
绝望的气息弥漫开来。
就在那片刺目的血红几乎要吞噬最后一点金色时——
沙盘中央,代表层岩巨渊最深处地下空间的位置,猛地亮起了一点冰蓝色的光。
那光芒起初微弱,却异常稳定。它延伸出一条纤细却清晰的蓝色路径,路径的起点,是几枚最为明亮、代表着当时战场上最强战力单位的“棋子”,其中一枚,周身缠绕着清晰可辨的青紫色电光。
路径的终点,则深入地下,与另一股庞大的、代表着“太威仪盘封印力”的银色光芒汇合。
蓝色路径出现的瞬间,沙盘上空的血红色结论疯狂闪烁、消退,被一行新的、冰冷的银色符文取代:
“方案可行性:高。”
“预估战损:执行路径单元,生还率0.01%;地面防线保全率:95.7%。”
“执行单元确认:夜叉浮舍(雷)、术士伯阳、千岩军精锐二十七人。”
“结论:最优解。已执行。”
冰冷的数字,残酷的逻辑,毫无感情的“最优解”。
夜兰死死盯着那条蓝色路径,盯着那枚青紫色的“棋子”,盯着“生还率0.01%”那几个字。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幽蓝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风暴在凝聚,又迅速被更深的寒意冻结。她想起了家族记载中那些语焉不详的牺牲,想起了伯阳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的、一代代人试图探寻又无法真正面对的真相。
“……这就是‘最优解’?”她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冰碴里挤出来,“用必死,换一个‘可能’的保全。”
没有人能回答。
林涣站在那里,仿佛化作了另一尊雕像。她的目光凝固在那枚青紫色的棋子上。沙盘的光影在她脸上明灭,映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她没有颤抖,没有流泪,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看着,看着那枚棋子被无形的力量推动,沿着那条蓝色路径,义无反顾地、缓慢却坚定地,滑向地下深处,滑向与银色封印光芒汇合的那个点。
她理解了。
不是情感上的接受,而是理智层面的、无法辩驳的认知。就像看懂了一道数学证明题的最后一步,冰冷,正确,毫无转圜余地。浮舍的牺牲,不是偶然,不是意外,甚至不仅仅是“英勇”。那是经过计算的、被选择的、在当时情境下唯一能看到的、通往“相对较好”结局的路径。
他是被战局、被责任、被那场战争本身的逻辑,一步步推到那个位置的。
棋盘上的棋子,没有拒绝落下的权力。
就在那枚青紫色棋子即将彻底没入银色光芒的前一瞬——
异变再生。
棋子突然剧烈地、不规律地颤抖起来!并非推演程序的一部分,而像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在挣扎。棋子表面,那原本纯粹的青紫色电光边缘,悄然渗透出一缕极细、极淡、却异常柔和的青紫色微光。那微光与雷元素的暴烈截然不同,它更内敛,更……温暖,像某种生物独有的、带着生命印记的光泽。
这缕微光脱离了棋子,如一缕轻烟,飘向棋盘的边缘,在那里留下了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光痕,然后才消散。
“嗯?”烟绯最先察觉异常,她凑近了些,粉色眼眸里充满疑惑,“数据流里……混入了非战术标记?这不是推演程序设定的光效……更像是……某种……个人印记?”
夜兰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也看到了。作为精通术法与情报的人,她对能量印记异常敏感。“仪盘在记录最高指挥决策时,理论上会过滤所有无关信息和私人情绪信号。”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除非……这股‘印记’本身蕴含的执念,强到了足以穿透过滤层,甚至……短暂地干扰了推演进程,嵌入了空间记录的基础规则里。”
什么样的执念,能在一个人奔赴必死结局时,强大到这种程度?强大到连冰冷的战争机器都无法完全过滤,硬生生在历史的铁板上,灼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柔的烙印?
林涣的心脏,在那个瞬间,仿佛被那缕微光轻轻烫了一下。
一种尖锐的、陌生的悸痛,毫无征兆地刺穿了她刚刚筑起的、名为“理解”的冰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光的质感……让她眼眶莫名发酸,让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午后,阳光穿过绝云间的竹叶,在某个人肩甲上投下的、一晃而过的、温暖光斑。
沙盘的推演没有因此停止。
青紫色棋子最终还是落入了银色光芒。两者接触的刹那,整个沙盘的光芒骤然一变!银光与冰蓝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昏黄的、仿佛旧纸卷般的光晕。立体的沙盘景象淡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更加清晰、却也更显潦草、断续的古老文字虚影,伴随着一个苍老的、疲惫的、时而清醒时而颠三倒四的嗓音,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
那是伯阳的声音。是他在黑暗地宫中,在业障侵蚀神智的间隙,用最后的力量刻入太威仪盘的、留给可能存在的后来者的绝笔。
「……夜叉劝我离开这里回到地面……可他忘了,我们注定要留在这里。这处地宫犹如活物,封印一旦松动便会反噬……但我不能说,那是唯一的战略。」
声音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孤寂,以及一丝属于兄长的、柔软的不悔。
「戎昭,我时而憎恨,为何不是你留在这里遭此酷刑。可戎昭……我是兄长,我很高兴,能让你活下去。」
「……若有后人见此绝笔,烦请告知璃月七星,层岩封印稳固,地宫无虞。亦请转告我的家人……伯阳不悔,只是……想家了。」
最后三个字,“想家了”,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昏黄的光晕里。那其中蕴含的、对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温暖的渴望,比任何悲壮的宣言都更令人心碎。
伯阳的声音消失了。
但昏黄的光晕并未立刻散去。它波动着,酝酿着,里面开始传出新的声音——是两个人在黑暗中的、断断续续的对话。一个声音是伯阳,更加虚弱,更加混乱。另一个声音,沙哑、豪迈,却同样充满了迷茫与断续的清明。
浮舍与伯阳,最后的对话。
众人如同被定身,静静聆听着这场跨越了五百年的、临终的絮语。听到浮舍迷茫地问“我是谁”,听到他颠三倒四地提起“金鹏”、“弥怒”,听到他咳着血却笑着说“只剩咱俩了,你可别死”,听到他最后望向虚空,眼神清明地唤出“金鹏?是你吗?”,然后自嘲地笑“我这么狼狈,可不好意思见你们”……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刮过心口。
直到——
伯阳(急切地):“你清醒了?至少……至少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短暂的停顿。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用一种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某种释然与骄傲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响起:
“我……我叫浮舍——”
声音在这里拔高,如同挣脱了所有枷锁。
“意为,浮生一刹,万般皆舍的——‘浮舍’!”
“浮舍”二字落下,如同最后的定音鼓。
昏黄的光晕中,仿佛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虚影,在喊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挺直了脊梁,眼中爆发出璀璨如星辰般的光芒,然后,那光芒连同虚影一起,缓缓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青紫色的光尘,向上飘升,如同某种解脱的仪式,最终融入虚无。
万般皆舍。
连自己的名字,也只在最后时刻,为了确认“我曾存在过”,才奋力记起、喊出。
然后,舍尽。
光晕彻底消失了。太威仪盘停止了旋转,银芒收敛,轻轻落回夜兰早已僵硬的掌心。周围重归昏暗,只有众人手中武器或神之眼发出的微光,映照着一张张沉浸在巨大震撼与悲恸中的脸。
派蒙已经哭了出来,把小脸埋在荧的肩膀上,无声抽泣。烟绯闭上眼睛,深深呼吸,手指微微颤抖。荧紧握着剑柄,紫罗兰色的眼眸低垂。久岐忍背着一斗,默默转开了脸。阿丑发出低低的呜咽。
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傩面不知何时又戴上了,遮住了他所有表情,只有面具眼孔后,那双金色的眼瞳,定定地望着浮舍虚影消散的方向,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有痛楚,有敬意,有理解,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他微微仰起头,仿佛在目送那些上升的光尘。
夜兰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冷硬。她将太威仪盘紧紧握在手中,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冰冷的玉石捏碎,又仿佛要从那上面汲取某种支撑下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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