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时间溃烂后结成的痂(1/2)
通道尽头的那片开阔地,与其说是空间,不如说是时间溃烂后结成的痂。
岩壁在这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光滑,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反复熨烫过,抹去了所有天然的纹理,只留下苍白如骨瓷的曲面。地面散落着一些物件——半截生锈的枪头、一只破损的皮水囊、几枚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纽扣。它们没有腐朽,只是被抽干了所有“时间”,静静躺在那里,像博物馆玻璃柜里过于逼真的蜡像,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静止感。
而最刺眼的,是岩壁底部,那些用锐器、甚至是指甲,深深浅浅刻下的字迹。
有些已经模糊难辨,有些却清晰得仿佛昨日才刻下。字迹的风格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力到石屑崩飞,有的轻飘如临终叹息。但它们的内容,惊人地相似。
“……第七日。干粮将尽。伯阳大哥说,仪盘还能撑三日。”
“……想喝娘煮的莼菜汤。她总说我打仗回来就煮。回不去了。”
“……阿秀,名字想好了吗?不管是儿是女,都叫‘盼归’吧。对不起。”
“……浮舍大人今日又独自去前方探查了。他回来时,臂甲裂了,什么也没说。”
“……我们好像……走不出去了。”
字迹在这里中断。不是写完,而是刻字的人,可能再也没有力气,或者再也没有机会,写下下一个字。
空气死寂。连岩壁渗水的滴答声,在这里都消失了。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在苍白的岩壁间微弱地回响。
派蒙飞得很低,几乎贴着荧的肩膀,小手紧紧攥着荧的一缕头发。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挨个看过那些字迹,每看一行,小脸就白一分,最后她把脸埋进了荧的颈窝,肩膀微微发抖。
烟绯蹲下身,指尖悬在一行字迹上方,没有触碰。她粉色眼眸里惯常的明快神采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属于律法咨询师勘破生死契约时的肃穆。她看得极慢,极仔细,仿佛要通过这些潦草的字迹,重构出那些被困于此的灵魂最后一刻的面容。
夜兰站在稍远处,背对着众人,面向岩壁。她抱臂的姿势依旧,但肩膀的线条绷得极紧,像拉满的弓弦。她面前的那片岩壁上,刻痕尤其深,尤其多,其中反复出现一个名字——“伯阳”。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站着,望着那些与她血脉相连、却隔着五百年时光尘埃的刻痕。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收紧,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
魈没有去看那些字迹。他静立在通道出口附近,面朝众人来时的方向,傩面已经重新戴上,只留下一双在昏暗中锐利如初的金色眼瞳,警戒着任何可能从后方出现的危险。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投入这片死寂空间的石头——业障那冰冷而沉重的气息弥漫开来,与岩壁上那些绝望的字迹无声地对峙着。他是活着的夜叉,而刻下这些字的人,曾与他的兄长并肩战至最后。
林涣是最后一个走近那片岩壁的。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持续了五百年的长眠。脸上泪痕已干,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盐渍,在苍白皮肤上反着微光。那双翡翠色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暴雨洗过,清澈得近乎脆弱,却又沉淀着某种过于沉重的了然。
她没去看那些关于干粮、关于莼菜汤、关于“盼归”的字句。她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直接落在了岩壁一角——那里,有几行字,刻得异常工整,甚至带着某种临帖般的郑重:
“今日,夜叉兄旧伤发作,咳血。仍不许吾等近前。独坐半晌,擦拭一物,似为竹制乐器,极珍视。吾等不解。”
“夜半,闻极低箫声,荒腔走板,不成曲调。兄忽笑,低声言‘猫儿定嫌吵’。吾问猫儿何在?兄不答,望虚空良久,叹曰:‘在很远、很安全的地方。’”
“吾等恐再无生机。兄言:‘葬于此,亦不算坏。至少……她不必来此污秽之地寻我。’”
林涣的呼吸,在读到“猫儿定嫌吵”五个字时,彻底停滞了。
世界的声音瞬间被抽空。岩壁、字迹、同伴、甚至怀中断剑的嗡鸣,全都退到了无比遥远的地方。只剩下那五个字,带着某个午后阳光的温度,带着笨拙箫声的尴尬,带着那个人无奈又含着笑意的低沉嗓音,穿透五百年的铜墙铁壁,精准地、残酷地、温柔地,击中了她的心脏。
原来……是真的。
那个在绝云间外围,会因为吹错一个音而懊恼地咂嘴,被她嘲笑后梗着脖子说“此曲高深,凡猫不解”的浮舍;那个会小心翼翼收起她用来安抚他的洞箫,说“此物甚好,留于我吧”,眼底却藏着不容错辨的笨拙眷恋的浮舍……那个浮舍,一直活到了最后。
在咳血的间隙,在死亡的阴影下,在明知无路可走的深渊里,他擦拭着那支偷来的箫,吹着荒腔走板的调子,想起一只“在很远、很安全的地方”的猫儿,并为此感到庆幸。
庆幸她不必来此。
庆幸她不必看见。
庆幸她……不必面对他必须面对的结局。
这不是遗忘。
这是比铭记更深刻、更残忍、也更温柔的——驱逐。
用沉默,用距离,用一场盛大的、将她排除在外的牺牲,将她干干净净地,推出那片血与火的泥沼。
林涣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虚虚拂过那几行工整的字迹。没有触碰到岩石,只是在空气中,沿着笔画的轨迹,轻轻描摹。
像是要抚摸某个久远的午后,透过竹叶洒在青石上的光斑;像是要触碰某个夜晚,某人擦拭箫身时,指尖的温度;像是要抓住那声低沉叹息里,所有未能说出口的、沉重如山的牵挂与告别。
眼泪没有再流下来。
它们仿佛已经在刚才的崩溃中流尽了,或者,是化成了某种更灼热、更坚硬的东西,沉淀在了眼底。她只是那么站着,描摹着,良久,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极哑的,仿佛叹息,又仿佛某种东西终于尘埃落定的气音。
“……傻子。”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
却仿佛用尽了她此刻所有的力气。
夜兰就在这时转过了身。她的目光扫过林涣停在空中的手指,扫过她眼底沉淀的复杂光晕,最后落回岩壁上伯阳的名字。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林涣身侧,同样望向那些字迹,幽蓝色的眼瞳深处,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走吧。”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晰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冷,像是用一层薄冰封住了底下翻涌的暗流,“不要停在这里。”
她的话像是一个信号。烟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夜兰小姐说得对。线索……已经够多了。”
魈也转过身,傩面微侧,看向通往下一个空间的幽暗入口。他周身的气息无声地调整,从纯粹的警戒,带上了一丝探寻的意味。
派蒙从荧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小声问:“……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夜兰没有回答,只是率先迈步,走向那个入口。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
新的空间,与之前任何一处都不同。
踏入的瞬间,所有人都有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不是身体坠落,而是感知的“悬空”。这里没有岩壁,没有地面,甚至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空间边界”。目之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缓慢流淌的“虚无”。
那虚无并非漆黑,而是呈现出一种沉黯的、仿佛能将所有光线都吸进去的深灰色。在这片灰色中,偶尔会飘过一些难以名状的、扭曲的轮廓影子,像深海下模糊的巨兽,又像噩梦中一闪而过的鬼魅。空气(如果还存在空气的话)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是深渊特有的、混杂着腐朽、怨恨与纯粹恶意的味道。
“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呀!”派蒙的声音带着颤抖,在这片虚无中显得异常空洞。
烟绯立刻撑起一个更明亮的护身结界,粉色的光芒努力驱散着周遭的灰暗,但收效甚微,光芒像是被无形的海绵吸走了大半。“好怪异的空间……不存在实体结构,完全是能量和……某种执念的堆积?”
夜兰眯起眼,幽蓝的丝线从她袖中无声滑出,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织成网,而是如同探针般,极其谨慎地刺入四周的虚无。丝线尖端的光芒迅速黯淡、扭曲。“有深渊的气息。”她声音紧绷,“非常浓郁,非常……古老。但奇怪,没有实体敌人?甚至连攻击性都不明显。”
魈没有动。他只是站在原地,傩面下的金瞳锐利地扫视着这片虚无。和璞鸢并未显形,但他周身的业障气息却前所未有地活跃起来,青黑色的光晕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在他身周缓缓盘旋、舒张,仿佛在与这片虚无进行着某种无声的对抗与试探。他的姿态,与其说是备战,不如说是一种……确认。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荧,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但这种平静下,仿佛有某种极深极暗的东西在涌动。她望着这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虚无,紫罗兰色的眼瞳深处,倒映不出任何具体的影像,只有一片空茫的、被刺痛后的了然。
“看来,”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我的记忆。”
派蒙猛地看向她:“你的记忆?什么记忆?”
荧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掌心朝上,仿佛要接住这片虚无中并不存在的什么。一点微弱却纯粹的金色光芒,从她掌心浮现,那是属于旅行者的、跨越星海的力量。光芒出现的同时,周遭的灰色虚无仿佛被惊扰,开始剧烈地蠕动、翻滚,那些扭曲的轮廓影子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地朝她涌来,却又在触及她周身一定范围时,如同撞上无形墙壁般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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