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时间溃烂后结成的痂(2/2)
“这些虚无,是深渊之力。”荧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疲惫,“最纯粹,最原始,也最……贪婪的那种。它吞噬一切,同化一切,将所到之处,都变成这副模样。”
“深渊?唔,空间……空间是读取了你的记忆,才创造出这个地方吗?”派蒙的声音带着哭腔。
荧终于转过头,看向派蒙,也看向身边的同伴们。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
“恐怕是。”她说,目光越过派蒙,投向虚无的更深处,那里,灰色的雾气正在凝聚,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她无比熟悉的轮廓剪影,“因为我……永远记得。”
她的声音落下的瞬间,那片凝聚的灰色骤然沸腾!
不再是缓慢流淌,而是化作狂暴的、呼啸的洪流!洪流的中心,那个模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金色的短发,熟悉的披风,背对着众人,正走向虚无的更深处。
“啊!那是……是……”派蒙失声叫出来。
荧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像一枚离弦的箭,骤然冲了出去!旅行剑在她手中绽放出刺目的金色光华,将涌向她的灰色雾气寸寸撕裂。
“空——!等等!!”
她的呼喊,带着穿越了无数世界、无数时光的焦灼与渴望,在这片死寂的虚无中炸响。
那个金色的背影似乎停顿了一下,微微侧首,露出小半张模糊的、似乎带着复杂神情的侧脸。然后,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融”进了前方更浓稠的灰色里。
“荧!等等!别乱跑!”派蒙急得大叫,扇着小翅膀拼命追上去。
烟绯和夜兰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跟上。魈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出,青黑色的业障光晕在前方为众人强行破开一条通路。
林涣被裹挟在队伍中间。
她看着荧追逐那个幻影时近乎决绝的背影,看着那片翻涌的、象征着“失去”与“分离”的灰色深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荧的痛楚,如此鲜明,如此暴烈,又如此……熟悉。
那是一种被至亲之人留在身后的茫然,是一种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天涯的绝望,是一种无论穿越多少世界、多少时间,都无法填补的、名为“寻找”的空洞。
与她何其相似。
却又如此不同。荧仍在追逐,仍在呐喊,仍在用尽全力想要抓住那个幻影。而她……她已经知道了结局。知道了那道背影不会回头,知道了那场告别早已完成,知道了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完。
怀中的磐岩结绿,在此刻忽然安静了下来。
持续了许久的嗡鸣与震颤,如同潮水般退去。剑鞘恢复微凉,玉髓深处的光华收敛,只留下温润内敛的碧色。它仿佛也“认出了”这片空间的性质——这里不是层岩的战场,不是浮舍的终局,而是另一个孤独灵魂,关于“失去”的、永恒循环的噩梦。
它安静了,像是在默哀。
众人追逐着那个幻影,在灰色的虚无中穿行了不知多久。时空感在这里彻底混乱,方向失去意义,只剩下前方那道时隐时现的金色背影,和荧一刻不停的、越来越嘶哑的呼喊。
终于,在某一个瞬间,那道金色的背影,如同阳光下消散的露珠,彻底融入了灰色,消失了。
荧猛地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她望着空无一物的前方,紫罗兰色的眼瞳里,翻涌着巨大的失落,但很快,那失落又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取代。
她早就知道。知道追不上。知道这只是记忆的捉弄。
但她还是追了。
因为那是她的本能,是她存在的意义之一,是她即使被刺伤千百次,也无法戒掉的、近乎自虐的渴望。
派蒙飞到她身边,小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角,小声啜泣着。
就在这时,一点微弱却稳定的光,在前方的“地面”(如果那能被称作地面的话)上,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圆形的、古朴的物件,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柔和的、仿佛能定住周围翻涌灰雾的白色光华。与周遭吞噬一切的深渊气息格格不入,像暴风雨夜海面上唯一不灭的灯塔。
“咦?地上那个发光的东西……圆圆的?”派蒙吸了吸鼻子,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荧走过去,蹲下身,指尖悬在那物件上方。她没有立刻触碰,只是凝视着它复杂的表面纹路,那些纹路似乎在缓慢地自行旋转、重组,蕴含着某种古老的、秩序的力量。
烟绯和夜兰也跟了上来。烟绯只看了一眼,粉色眼眸就亮了起来:“…太威仪盘?”
夜兰蹲在另一边,仔细审视着。她的指尖试探性地虚画了几个符文轨迹,那圆盘上的光华随之明暗变化,仿佛在回应。“刚才那些空间里,太威仪盘都有一部分藏在地面下。现在倒是完好地躺在地面上……”她微微蹙眉,“像是被人……刻意遗落在这里。等待着什么。”
派蒙看看那圆盘,又看看荧沉默的侧脸,小声问:“荧,刚才的……空,只是你心中的想象吗?一瞬间的幻影,是因为你很想他吗?”
荧伸出手,终于轻轻触碰到了太威仪盘的边缘。冰凉、坚实、带着某种抚慰人心的稳定感。她闭上眼睛,感受了片刻,然后睁开。
“我能感觉到,”她声音很轻,却异常肯定,“他不在这里。”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仪盘上凹凸的纹路,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汲取某种力量。
“但至少,”她抬起头,看向同伴们,眼底那层麻木的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重新凝聚起来,是坚韧,是决意,“我们找到了这个。”
夜兰已经站起身,对烟绯道:“烟绯,你确定这个就是你说的法宝太威仪盘?”
烟绯用力点头,专业素养让她迅速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应该是。遗嘱中没有图画,但看文字描述,无论形制、大小,还是隐约透出的能量波动,跟它八九不离十。”她好奇地看向夜兰,“你发现什么了?”
夜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蹲下,双手虚按在太威仪盘上方,指间幽蓝光芒闪烁,与仪盘散发的白色光华小心翼翼地接触、试探。“这个太威仪盘,无论结构或布局,都跟我的家族所用的法器非常相似。只要像这样……”她手指做出几个繁复的引导动作,仪盘表面的纹路旋转速度骤然加快,中心部位甚至浮现出一个微小但清晰的、与层岩地脉走向隐隐对应的立体虚影。
她停下动作,眉头锁得更紧,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嗯。果然。太威仪盘被人刻意操控过,内部的信息流被加密、重组过,而且……留下了一个非常隐蔽的‘接口’。这不是单纯的遗落,这是……一个被设置好的‘答案’,或者说,‘钥匙’。”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林涣脸上停留了一瞬。
“此地不宜久留。深渊气息在加速侵蚀这片虚无,待得越久,我们与这片空间的‘同化’风险越高。”她果断道,双手已经以特殊手法,极其稳定地将那不过巴掌大小的太威仪盘从“地面”上“取”了下来——过程没有遇到任何阻力,仿佛它就在等待着被取走。
“先出去,”她将仪盘小心地收进一个特制的隔绝锦囊中,动作流畅而专业,“换个安全的地方,再仔细研究。”
没有人反对。
荧最后望了一眼金色背影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永恒的、翻滚的灰色。她转过身,不再回头。
烟绯撑起结界,魈的气息再次转为纯粹的破障先锋,夜兰手持锦囊走在中间,林涣抱着安静下来的磐岩结绿,跟在队伍末尾。
离开这片虚无空间的“出口”,就在前方不远处显现——一扇由微弱白光勾勒出的、不断波动的门。
在踏入那扇光门之前,林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正在缓缓“愈合”、重新归于无边灰暗的虚无。
那里埋葬着荧的幻梦与痛楚。
也映照着她自己的。
但此刻,她怀中抱着冰冷的剑,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岩壁上那些工整字迹的“触感”,心底那片冻结了五百年的荒原上,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属于“理解”的暖流,开始艰难地渗透。
她不知道那暖流能否融化坚冰。
她只知道,路还在脚下,而有些人,有些事,在经历了彻底的“失去”与“看见”之后,或许,终于到了该“面对”,并尝试“走出”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踏入了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