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江澄(十七)(2/2)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怀中这真实的、温热的重量彻底抹除。江青沙近乎麻木地盯着女儿熟悉却又仿佛有些陌生的面孔,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感到一丝绝境逢生的高兴,还是该涌起滔天的愤怒与恐慌。
“爹爹……手……”怀里的女儿小声呜咽着。
“手?”江青沙这才猛地回过神,慌忙松了松紧抱的力道,托起女儿的小手。在发现那缠裹的洁白纱布上,竟渗出点点刺目的血红后,他的心猛地一揪,语气瞬间变得急迫而凶狠:“这怎么回事?!澄儿,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谁?!”
他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向一旁的陌管家,甚至扫过被秧牵着、同样有些无措的那个陌生女孩秧,平日里那点温和与忍耐荡然无存,眼中只剩下护犊的狰狞:“告诉爹爹!爹爹帮你教训他!”
“不是的,爹爹!”我被爹爹突然暴怒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安慰般地将下巴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蹭了蹭,用没受伤的那只小手,轻轻揉搓着他因长久未曾打理而布满胡茬、此刻却写满怒意的脸,试图将他的视线重新拉回我身上。
“是……是我不小心,打碎了粥碗……划伤了手。是秧姐姐……帮我包的扎。”我怯生生地说着,注视着爹爹双眸中那骇人的怒火,随着我的话语,一点点、艰难地熄灭下去,最终化为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楚。
“唉……澄儿,你……”所有预备好的呵斥与追问,最终堵在喉头,化为一声浓重得化不开的苦笑,“下次……千万要小心些,好吗?中饭……吃了吗?”
“嗯!”我用力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秧之前塞给我的那块糖,仔细剥去油纸,小心地递到爹爹嘴边,“糖,甜的。爹爹吃。”
“……好。”江青沙宠溺地、又带着无尽酸楚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一旁沉默注视着这一切的陌管家。他最终还是将女儿轻轻放回地上。
糖块在口中慢慢化开,是久违的、纯粹的甜。可不知怎的,当那甜意滑入喉咙、咽下肚腹时,江青沙只觉得,那丝丝缕缕的甜,全都化作了蔓延至四肢百骸的、无尽的苦涩。
“阿澄,江叔叔。”秧从一旁小跑过来,礼貌地打过招呼,便极其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转向江青沙:“江叔叔,莫叔方才示意说,你们还有要事相谈,我们不便在场。我就……带阿澄在村子里转转,可以吗?”
“嗯嗯!爹爹,就让我去吧!我会小心的!”我也连忙仰起脸,兴冲冲地补充道,杏眼里漾着期盼的光。
“那……”江青沙看着女儿眼中难得的光彩,犹豫再三,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独自转身,朝陌管家的方向走去。
“……一定要小心。晚上爹爹若没回来,便早些歇息。”
“谢谢爹爹!”
两个女孩手牵着手,像挣脱了笼子的小雀儿,笑嘻嘻地跑开了。没一会儿,那两道欢快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远处土路的拐角。
“……”
“江兄的女儿,很可爱。”陌管家的声音自身侧响起,目光仍落在人影消失的方向,仿佛只是在闲谈家常,“穿上大小姐的衣裳,瞧着……倒真不输城里那些娇养的官家小姐了。能和大小姐这般投缘、片刻间便玩在一处的孩子,可不多见呐。不如……”
“想都别想!”江青沙猛地转过身,愤慨地拍落那只又搭上自己肩膀的手,眼中最后一丝温和被警惕与怒意取代,“你们商队……到底想怎么样?”
他吐出“怎么样”这三个字时,声音嘶哑,语气冰冷得瘆人。
“呵呵,‘怎么样’?”陌管家眯起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江兄,你呀,还是老样子,只看得到眼前这三寸地。那未来呢?”
他不等江青沙反驳,语速平缓却字字锥心:“先不提村里其他人……单说你自家。
你能保证,日日、月月、年年,都供得起那小姑娘吃饱穿暖,不叫她挨饿受冻,不叫她……像她娘亲那样?”
江青沙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可还什么都没提呢。”陌管家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方才你也瞧见了,她们在一起时,你女儿脸上的笑。在村子里……你有多久,没见过她那样笑了?”
他向前逼近半步,声音压低,却更具穿透力:“你……问过她自己的意思了吗?”
“你——!”
寥寥数语,却像几柄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扎进江青沙最脆弱、最不敢深想的角落。他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惨白如纸,淡褐色的瞳仁里,最后一点光彩也被深不见底的绝望吞噬。
手中那张按满红指印的契纸,被他无意识地越攥越紧,发出“吱啦吱啦”不堪重负的哀鸣。
“江兄!”陌管家面露“痛心”之色,恨铁不成钢般拍了拍他单薄而紧绷的肩背,“做领头的,更是做‘大人’的,咱们……得往前看,得多想啊!”
“多想……多想……”
“爹爹……娘亲……娘亲她……哇啊啊呜呜呜……”
江澄娘咽气的那天,女儿抱着逐渐冰冷的娘亲,哭了整整一个下午。而他除了将巨大的悲伤与沉默一起,在后院垒起一个小小的土包外,别无他法。
她是生生被饥饿和缺医少药拖垮、最终病死的。这一点,只有江青沙自己清楚。他从不敢、也不忍对女儿言明。
“爹爹,我好饿……家里还有吃的吗?”
“爹爹,我身上好难受……我是不是……也要死了?”
“不,不!澄儿,爹爹不会让你死的!咱们……咱们一起好好……”
女儿病弱时依偎在怀里的模样,那些气若游丝的哀求与恐惧,此刻化作一幕幕清晰得刺眼的皮影戏,在他恍惚的眼前飞速闪过。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另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后院那孤零零的土包旁,又多了一个新的。而他,正握着锄头,麻木地、一遍遍地掘着那最后一个……仿佛永远也挖不到底的深坑。
光秃秃的老树枝桠上,乌鸦嘶哑的长鸣不止,似在催促,又似在如血的残阳下,为这个行将就木的村落,提前唱起凄厉的挽歌。
“嘶啦——!”
掌中紧攥的纸张,终是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清晰的悲鸣,从中撕裂开来。
“江兄,你这是什么意……”陌管家眉头一皱,刚要发作。
“我同意了。”江青沙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低哑、平板,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在机械发声,“就……按商队说的办吧。”
说完,他看也不看陌管家,也仿佛忘了那张被撕破的契约,只是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踉跄着朝自家那扇破旧院门的方向挪去。
“咦?”刚要厉声质问的陌管家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放弃一切抵抗的顺从弄得一怔,像是蓄满力气的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他愣了片刻,才蓦然领悟般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得意,随即匆匆抬步,追赶那已走出好一段距离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背影。
风中,隐约飘回江青沙一句低不可闻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呢喃:
“我……我会去问澄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