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江澄(十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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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村长家那处小院的轮廓,在二人视野中再次清晰起来时,江青沙的表情已近乎呆痴,仿若被雷霆贯顶。
他猛地停下脚步,痛苦地捂住布满血丝的双眼,佝偻着立在路边。阵阵挟带着沙土的暖风拂过他打满补丁的衣衫,却吹不散笼罩在他周身的、冰窖般的寒意。
这……这根本就是逼人卖儿鬻女的黑心勾当!
他们……他们怎能……!
他在心底无声地咆哮,可那滔天的怒火刚一蹿起,便立刻被更庞大、更冰冷的悲凉死死压了下去。
案板上的鱼肉,就算翻了个身,难道就能逃过被宰割的命运吗?显然不能。
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响起:现在村里大半是孩童,身子弱,干不了重活,养着还费粮。不如……交给商队……
住口!你知道你在想什么吗?!那是活生生的孩子,不是可以论斤两的货物!这种丧尽天良的人牙子勾当,没有人会同意!
他曾用尽全部意志,在内心措辞严厉地驳斥着那冰冷的声音,顽强扞卫着为人父母、为一村之长最后的尊严与底线。
直到——
直到那一纸按满了猩红指印的契书,无情地扯开了他心中那道早已残破不堪的堤防。漫天的悲鸣与绝望,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将他那艘偏安一隅、承载着最后一点亲德与良知的扁舟,砸得四分五裂。
纸上的每一个名字,他都熟悉无比。可此刻,在一条条刺目朱砂划出的条款覆盖下,他看着它们,只觉得无比陌生。
仿佛每一个字都活了过来,张着血盆大口,一边发出无声的嗤笑,一边贪婪地、一口口吞噬着他所剩无几的尊严。
村民们,早就在那一言不发的、沉重的按指印中,做出了他们唯一可能的选择。
没有粮,全村上下,无论大人小孩老人,包括他这个村长江青沙,都逃不过被饥饿与疾病慢慢折磨致死的结局。
可借了粮,哪怕只是最低的息,甚至无需他这个村长多言,谁都心知肚明——
凭村里眼下这凋零的人丁和荒废的田地,根本不可能还得上。
况且,借来的这点粮食本就不多,能不能支撑到下一次播种都是未知之数。到时候,若天时仍不作美,村子再次断粮,人吃什么?难道去吃那本就算作种子的、最后的希望吗?
这赫然是一个死局。每个人都清楚,可他们只能闭着眼往里跳。
在这世道,还不上债,全家为奴。他们自己或许还好,一把老骨头,半截身子已入土,咬咬牙,熬过屈辱的半生也就罢了。可他们的子女呢?难道也要在这穷乡僻壤苦劳辛耕又或是被人压在床榻上,带着血与泪,屈辱地度过一生吗?
……………………
“江兄,别否定的那么快嘛。你看,村民们……都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大家的希望,现在可都系在你身上了。”
陌管家那轻飘飘的、如同鬼魅低语般的话语,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刺得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胸膛剧烈起伏,似已包裹不住那颗在迷茫与绝望中疯狂擂动的心脏。
“江兄,你自家又没有儿女拖累,何必为他们操这份心呢?这都是他们‘自愿’画押的,你……没有任何责任。”
“轰隆!”
剧烈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骤停了片刻,随即像是被人从高处抛下的沉重果实,无可挽回地向下急坠。
江青沙惊出了一身冷汗,将一口牙咬得咯吱作响,整个人颤颤巍巍,几乎要一个踉跄栽倒下去。好在身旁的陌管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对……对啊。”
一个微弱而扭曲的声音,从他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挤了出来。
“澄儿……还在屋子里头。没人知道……没人知道她的存在……”
“那是他们自己的决定!不……不是我的!与我无关!”
喃喃自语中,一团名为“希望”的、幽蓝色的火苗,“嗤”的一声,竟从那万籁俱灰的心底燃起。它以极度的“自保”与“撇清”作为燃料,在试图烧尽那些无端压来的道德重负的同时,也微弱地照亮了四周令人窒息的阴霾。
透过那跳跃不定、甚至有些灼人的微弱火光,江青沙仿佛看到了——在答应商队所有条件后,村子里焕然一新的景象:荒田被新来的流民开垦,陌生的、却充满生气的新面孔在田间劳作。
炊烟重新袅袅升起……而他,他的澄儿,又能重新像只温顺的猫儿般蜷缩在他怀里,一边躲避着他故意用胡茬去蹭她的小脸,一边脆生生地喊——
“爹爹!”
那声音喊得江青沙心尖都酥了。哪怕他清楚地知道,这只是自己濒临崩溃前可悲的幻想。可那声音却又响又亮,透着少女不谙世事的纯粹欣喜,逼真得令他几乎流连忘返。
江青沙紧闭的眼皮下,渗出几滴浑浊的泪水。可他的脸上,竟露出了自今日外出谈话以来,第一个近乎扭曲的、却发自本能的、如释重负般的笑容。
…………
这边,陌管家正冷眼看着闭目站在原地、神色变幻、最后竟莫名露出古怪笑意的江青沙。那边,一阵急促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自家那位大小姐,正拉着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却难掩清丽的小姑娘,朝这边跑来。那陌生女孩一边跑,一边竟扬着手,朝着江青沙的方向高喊:
“爹爹!”
陌管家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狐疑地挠了挠额角。
“爹爹!”女孩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加清晰。
这一次,江青沙脸上那刚刚浮现的、虚幻的笑意,瞬间僵住,继而粉碎。他如同大梦初醒,猛地一个跨步转过身!
还未看清那冲向自己的小小黑影究竟是谁,他便感到怀里一沉,被撞得踉跄后退了两步。下意识地低头——
正与怀中抬起的一双淡灰色眸子,四目相对。
刹那间,他脑中似有惊雷滚过,炸得一片空白。
那不是梦……
怀里的小人儿还在不安地动了一下,将脸深深埋进他粗糙的衣襟,小声地、委屈地抽泣起来。而环抱着他的那双细瘦臂弯,却越收越紧。
“澄……澄儿?”江青沙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你……你怎么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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