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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江澄(十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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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秧姐姐,你快来看这个!”

“来了来了。”

…………

“秧姐姐,这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那个深潭哦!”

“哇,感觉好大好深的样子……阿澄要不要下去游游?”

“唔……秧姐姐好坏!”

…………

“咦?阿澄,阿澄你人呢?怎么一下就没影了?”

“………”

“哇——!”

“啊!好啊,你敢吓我!这块糖你不准吃了!”

“嗯哼……别嘛,秧姐姐,你最好哩……”

…………………

少女的嬉笑与惊叫,流转于寂静的山野与田埂之间。

弯折的草叶不时勾起女孩水蓝色的裙摆。粼粼的波光在水潭边荡漾,偶有清冷的露珠从草尖滚落,抚过丝纱轻柔的质地。最后落在新印出脚印的小径上,仿佛要将往日尘土纷飞的沉重都洗去,只播撒下独属于此刻的这一份慵懒与闲散。

日头在转,草虫低鸣。

待到日落西斜,乌鹊南飞,点点星光在天际若隐若现时,这两只在外面“野”了一下午的“小野猫”,这才爪钩着爪,由大的那只心满意足地领着,走回村子。

在一众侍从如释重负的焦急目光注视下,她们染着一身泥渍与草屑,带着些许玩累了的倦意,不紧不慢地走向院内一角。

那里,已临时支起一个等候多时的小小澡间。

澡间不大,但几盏高低错落的烛火,却将这个用厚重防水布搭起的帐子照得暖亮。

有伙计实时查看,添换热水。待两人泡进去时,水温正好,甚至有些微烫。

腾起的水雾扑打在二人红扑扑的小脸上,又在帐顶的布面凝成一层薄薄的、细密的水珠,将烛光滤得朦朦胧胧,平添几分秘境般的氤氲。

“阿澄。”

水花轻轻漾开。秧手托着装满皂角膏的小盒,另一只手将女孩发顶那根湛蓝色的系带轻轻一扯。

霎时,一头柔顺乌黑的长发如瀑垂下,盖住了底下那片白皙细腻、微微凸起的肩胛骨。

“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城里去吗?”

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显得格外柔和。

“城里很好玩的。我可以求爹爹,让你也像府里那些客卿的孩子一样,住在府中。这样……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块儿玩了。”

女孩的一撮湿发被她捏在手心,软软地缠绕在指尖。经过皂角膏的揉洗,发丝间勾芡上一种令人神清气爽的、微带清苦的植物香气。

秧把玩着,有些出神,不时低头凑近轻嗅。

“就像今天,阿澄带我在村里四处转悠那样。往后,我也可以带着你,在城里逛到天昏地暗。而且……保证不会有人敢说什么的。”

“好不好嘛?阿澄……”

她本就柔和的语气,竟带上了几分央求的、娇憨的意味。

这在其他注重仪态的贵族官家少爷小姐中可不常见,秧也算是个例外。大概只有在知州府里的侍从和少数熟络知州家事的人才知道,这位在外看似温文守礼的大小姐,在极熟稔的人面前,总是露出这般娇憨活泼的本性。

“唔……”

我抿了抿被水汽润泽的嘴唇,有些无措地垂下眼帘,盯着水面上自己微微晃动的倒影。

水中的面孔清瘦,薄唇,大眼睛。在水汽与摇曳烛光的共同晕染下,眼角泛着一丝不正常的、病态的嫣红,总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

我实在无法立刻答应。

这一下午,边玩边思索,一颗心始终像在荡秋千,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犹豫如同无形的藤蔓,将我牢牢缚在原地,始终无法向外——哪怕是想象中的那一步——真正迈出。

爹爹……爹爹会不高兴的。

我本能地这么想。

或许,听了秧的话,我真的可以去到那个于我而言、只在泛黄书页与模糊传闻中惊鸿一瞥的繁华市井。

我也相信,以秧的身份地位,要将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丫头留在身边,对她而言,或许真的只是在她爹爹面前阿巴阿巴撒娇几句就能办成的事。

只是……我走了,爹爹怎么办?他能和我一起……去到城里吗?

这个念头如同浮在水面上的彩色泡沫,只短暂地、虚幻地存在了几息,便“啪”地一声,顷刻炸裂,无影无踪。

我被秧从身后松松地搂着,近乎麻木地、直愣愣地伸出一只手,略显烦躁地在水面用力一划——

“哗啦……”

那水中原本完整的倒影,顿时如碎裂的明镜,在晃动的烛光下四分五裂,散作无数颤动的光斑。

爹爹不会走的。

娘在这里。爹爹那些故去的朋友在这里。爹爹半生所眷恋、所背负、所挣扎的一切,都深埋在这片日益破败、却又与他骨血相连的村庄泥土之下。

每当有仅存的熟人上门哭诉苦楚,每当又一间屋舍彻底沦为无人居住的、空洞的空巢,爹爹眼底那深藏的孤寂与无力,便会被现实碾压得更加沉重。

那时,爹爹总会默默抱起我。他不哭,也从不开口对我讲那些压垮他的东西。但我心里全都明白。

爹爹在这世上最后的、或许也是唯一的依仗与牵绊,恐怕……就只剩下我了。

倘若连我也走了……

“抱歉,秧姐姐……”

我手脚并用地在光滑的木盆里撑起身子,勉强在秧的怀抱中转了个身,与她面对面。

可我始终犹豫着,不敢去直视她那双盛满期待与热切的眼眸,只是愣愣地垂首,盯着水中自己被泡得愈发苍白、几乎透明的小手。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惋惜、惶恐……翻涌不息。

她的一片真心好意,炽热而珍贵。可我……承受不起。

也因此,我只能选择回绝。

“我……我怕是……”

“哗…………”

帐内的烛火似被无形的风扫过,猛地一晃,瞬间熄了大半。

光线骤然昏暗。

大片水花“哗啦”溅起,淋漓洒在澡盆四周。我连带着那句未说出口的话,一并重重摔进秧的怀里。

湿漉漉的脑袋被一片温软轻柔地拥住。隔着一层被水浸透、近乎透明的薄薄浴衣,我能清晰地听到,她心口那团火焰正在怦怦的跳动中,愈烧愈旺。

仿佛要将怀里的我,也一同吞噬。

我没有挣扎,就这么闭着眼,任由她不老实的小手顺着我的腰侧,有条不紊地、缓慢而坚定地向背后攀去。

“阿澄,没关系的。”

感到怀里的人没有丝毫挣脱的意图,秧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呼吸喷洒在我敏感的颈窝。盘踞在我后背的手微微用力,将我如同一团亟待点燃的薪柴,更深地揉进了她的心窝。

“如果实在去不了……也没关系。”她说着,声音里难免有些低落的涟漪,但并未过多表露,最终只是在我发顶眷恋地蹭了蹭,便松开了双臂。

紧接着,一颗糖如同变戏法般出现在她指尖。

她飞快地将糖塞进我因惊愕而微张的嘴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自己的手指轻轻封住了我的唇。随即,嘴角一咧,冲我露出个恶作剧得逞般的、甜甜的笑。

“好了,就这样吧。泡太久,水该凉了。”

她故作轻松地转身,伸手去拉一旁椅子上的浴巾。可就在起身的刹那,一股不大的力道从后传来——她“扑通”一声,又跌回了温热的水中。

这次,换我紧紧抱住了她。

“秧姐姐……”我匆匆将口中已受潮变软的糖块嚼碎咽下,搂着她的脖颈,凑近她的耳畔。呼吸因内心刚刚敲定的决定,而变得有些急促,“如果……如果爹爹同意,我就……”

“我就同你一起去。能去几天……”我抬起脸,对上秧那双骤然睁大、黑白分明的杏眼,歪了歪脑袋,拂去沾在她颊边的一缕湿发,“能去几天……就去几天。”

秧的眼神幽幽地凝在趴在自己身上的女孩脸上。渐渐的,缕缕嫣红不受控制地爬上了她的眼角与耳廓。

“……好。”

………………………

伙计们在小院上上下下忙碌了一整天,到了傍晚,该清点的货物已清点了八九不离十。

当点点灯火自墨绿色的帐子内升起,缕缕炊烟随穿堂晚风荡漾开来,夜色渐深。车马尽散的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空阔。

这份空阔寻常而淡漠,倒越发衬得院内唯一那间灯火通明、不时传出少女细碎嬉笑的小屋,格外的温馨,甚至有些……不真实。

跳动的油灯光晕下,秧撑着脑袋,苦恼地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汤面上那枚金黄诱人的煎蛋,早已被她捣鼓得面目全非。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她悄悄瞥了眼旁边穿着一袭干干净净青绿襦裙、正小口吃面的女孩,随即“叮”地一声,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然后,动作熟练、一气呵成、毫无拖泥带水地将自己眼前那碗几乎没动的面条,推了过去。

“呐,阿澄,下午你跑得多,多吃点。”她说着,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伸手揉了揉女孩的脑袋。顶着对方投来的狐疑目光,她将那缕在女孩发顶弯翘起、还有些湿润的碎发,按了又按。

由于她们下午外出与洗浴时间过长,未曾提前报备有何特殊需求,加之也确实寻不着什么新鲜食材,晚饭便一切照旧、从简。商队为二人煮了面条,又怕显得过于清淡,特意在每碗面上都盖了一枚用珍贵肉油煎得喷香的荷包蛋。

只可惜,这份特殊的好意,属实给秧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唔……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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